论骂
有谁能与骂毫无关系呢?我想沒有。很可能许多人都是从骂人幵始去学习本民族的语言或本地区的方言的。只要你不是与人类隔绝的狼孩,每一个社会人,总是要骂人或被骂的。幼年时被父母或长辈骂来骂去是不足为奇的;青年时也许会被情敌所骂或去骂情敌;中年时也许会被政敌所骂或去骂政敌。当人气愤得怒气压不住时就会去骂人;当人快乐得喜气憋不住时也会去骂人。恨极了想骂,爱极了也想骂。打仗时,在战场上为了激战可以骂阵;幽会时,在情场上为了示爱可以骂俏;泼妇可以骂街;莽汉可以骂娘;居功自傲的奴才可以骂主子——如焦大;狂士可以骂官——如祢衡祼衣击鼓骂曹;诤臣可以骂皇帝——如海瑞上疏;蒙奇冤负奇屈可以骂天骂地——如窦娥。把范进骂得狗血淋头的胡屠户,只不过是向世人昭示了他那副势利的粗鄙的丑恶的市侩觜脸而已。
骂有国骂,省骂,府(市)骂,县骂,乡(村)骂,家骂,乃至独具个人特色的“个性”骂——如梁山好汉黑旋风李逵那种痛快淋漓的“鸟”骂,诸如“鸟皇帝”、“鸟官”、“招甚鸟安”等等。骂有文雅之骂。贾母之骂贾政,全是声东击西,旁敲侧击,指桑骂槐;探春之骂,以事骂人,因人骂事,不论主子奴才,该骂谁就骂谁。其骂深明大义,义正词严;其骂痛心疾首,独具慧眼。骂,更多的是粗鄙之骂。如里巷老女人提及自己的丈夫时骂为“老不死的”,却是一种带着亲昵借代的俗骂;一对偷情男女聚在一起,男的连呼女的为小淫妇,女的连称男的为贼冤家、贼短命。这种情骂,却是一种语言的调情,一种充滿野性、充满刺激、充满快乐的呻吟——如《金瓶梅》中的某些男女。有些父亲对儿子的所为表示赞赏竟是送给他一句家骂:你这X母!
《三国演义》中魏蜀两军对垒,迂腐的王朗还要逞口舌之能去劝降诸葛亮,结果被诸葛亮当场骂死。这是最直接最具杀伤力最立竿见影最高明的骂法。当然,另一方面也表明王朗心胸狭窄气量小。事情明摆着,可他做得出却听不得!而曹操的胸襟就要比王朗大得多了。当他患头风,卧病在床的时候,看到了陈琳那篇把他的祖宗三代都骂绝了的讨曹檄文,一时毛骨悚然,吓出了一身冷汗;不觉头风頓愈,从床上一跃而起。这千古骂文倒成了治头风的特效灵丹妙药。
秦桧夫妇遗臭万年的千古骂名,也许会使天下恶人行恶时多多少少收敛一点恶心,多多少少束了一点手脚?义骂,是有理有节之骂。或许可以弘扬正气,抨击歪风。怒骂,是有据有实之骂。或许可以伸張正义,抑制邪恶。义骂也好,怒骂也罢,均是真性情的人生表演。若能骂得贪官束手,骂得污吏心惊,却也无妨一骂。
不文明的语言产生于野蛮的社会。只有社会真的文明了,文明的语言才会应运而风行于世。无理的恶骂,无情的毒咒,当然,正人君子是不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