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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孤舟·序》
[ 2008-8-14 8:16:00 | By: 准知青 ]
 

风雨孤舟·

没有经历过文革的青少年,可能不知道“红五类”、“黑五类”为何物,不知现在的辞典是否已把这些词汇收进去了。在越穷越革命的年代,人们都绞尽脑汁去夸耀自己的祖宗三代穷得上无瓦片,衣不蔽体……曾几何时,现在又处处耳闻人们动不动就自诩本大爷乃豪门世家富贵有渊!你知不知道风是从哪个方向吹?夸富贵竟豪奢!可我却还在把自己的穷愁潦倒公诸于世,自挖落魄,自抒凄凉,自宫自裁,自暴自弃,乖时蹇命。何不合于时宜之甚也!

之所以有这么一本勉强称为“诗”的东西,实实在在并非为了附庸风雅。当我心情抑郁异常,吃不下,睡不着,读不进任何书,写不下任何字,做不成任何事,在这心境极度恶劣的时刻,只有这种勉强称为“诗”的东西才能医治我心灵上那种无法形容的创痛。当我把我的凄苦,我的悲愤外化为“诗”之后,我的心才能从烦躁中过渡过来,解放出来,而渐趋于平静,渐归于冷静。我曾说过:“《当你什么都写不出时就去写诗吧》(这篇文章本来是为这本“诗”集充当代序的,后来因捷足先登被收在拙作散文集《牧童拾得旧刀枪》中,为避免重复,故这里放弃了)。我确确实实就是这个样子,这本“诗”集的绝大部分都是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翻开这本“诗”集,不是自揭疮疤,就是自曝隐私,这和这个时代的高(雅)主旋律(官员言论)或低(俗)主旋律(民众心态)都完全不合拍。这里面歌功颂德者少之又少,连莺歌燕舞也是凤毛麟角。当人们都在大唱赞美诗的时候,我却在自顾自怜、如诉如泣地怨怨艾艾,发出一些“与时”很不协调的噪音、杂音、悲音,其愚也可哀,其蠢也可叹。好在宽容也是一种文明,哭诉也是一种权利,我大概只剩下哭诉的权利了。我想,总不至于连哭诉也被剥夺吧?

这是一本为我自己而写的“诗”集,它记录的是一条卑微的灵魂于无限痛苦中情不自禁发出的呻吟,一种哀鸣,一种倾诉——与自己倾诉。我读我写给自己的“诗”,是自己舔自己的伤口,以求痊愈和平复。

伟人说,诗言志。我有志吗?我似乎没有?但又似乎有。志有大小,趣有不同。“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是霍去病之志,秉笔直书是董狐之志。愿丢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仙籍,下凡恋董永,这是七仙女之志,“但使愿无违”而弃官归隐,这是陶渊明之志——虽然他终于把土地弄得“草盛豆苗稀”也罢……而我的志又是什么呢?我自己倒被闹糊涂了,只好请细心的读者在“诗”中找一找,或者让目光犀利的批评家给点出来吧——只不知有没有人愿意为了批判我而读我的“诗”?那也随他去吧,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想把我的愁戚烦忧喜怒哀乐赤裸裸地原本本地叫喊出来,而呻吟之声则构成这本“诗”集最基本的基调。我尊重我的情感,尊重我的本性,尊重我的心灵现实,即使悲声太重,也在所不顾了。

培根说,如果你把忧愁向一个朋友倾吐,你将被分掉一半忧愁。孔庆东据此而发表高论:那么假如我向千万人倾吐,自己不就一无所忧了吗?不管怎么说,诚如斯言,我想,我还有苟且偷生下去的理由;而且,我还要写“诗”,所以还要把忧愁洒向人间。

曾与朋友说,我现在已沦落为乞食(丐)了。朋友半是反驳半是宽慰地说,不至于吧?不会的?兆华叔说,乞丐就乞丐。来到这个世上,哪一个不是为乞而来?为食而乞,因乞得食。贫困乞于富有,平民乞于豪绅,豪门乞于官府,下僚乞于上司,高官乞于帝王,帝王乞于天地,人类乞于自然;子乞于父,父又乞之于子。究其实,不管是为乞一杯羹,还是为讨一碗粥,都是为乞而来,乞完而去。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乞法不同,食法有异罢了。纵然乞的方式不同,但实质又有什么区别呢?深刻!这像一个农民的语言吗?真是大隐隐于市!

屈原牢骚满怀源于被黜,但他却因牢骚而出名。司马迁的愤慨直笔源于身残,而这却成了《史记》中最可贵的文字。阮籍、嵇康的放荡不羁源于社会的黑暗。苏轼的旷达源于无能为力改变窘境而只好自我安慰。李密的出名是把他的家庭隐私渲染得相当感人。李煜最感人的是那些刻骨铭心的痛苦感受。李清照最出名的也离不开那些离愁别愁顾影自怜的词章。社会的冷酷无情使蒲松龄只好到鬼狐中去寻找爱意温馨……我想,一个痛苦得只能通过叫喊来减轻痛苦的人他的哭喊应该是谁也阻止不了的,含冤的死刑犯临刑时还要高喊一声“冤枉”——总不至于像张志新那样先被割断喉管后再行刑吧。一部中国文学史就是一部中学知识分子的苦难史。究竟是文学选择了苦难,还是苦难选择了文学?诗(当然也包括文)贵真情,其实,取舍的界限就是情的真伪。只要你的痛苦是真实的,那就哼吧!

胡风以“胡风反革命集团”罪蹲了近三十年监狱,“三十万言三十年”(聂绀弩诗),而他能顽强地活过来,活到他平反出狱,据说,原因之一,就是他在监狱天天作诗。没有纸。没有笔,他用思维做笔,用大脑做纸,把诗默记背诵在头脑里。狱中竟然创作(默背)了三千多首诗在头脑里。看起来,写诗竟然是延年益寿的好方法。怪不得古代有那么多数也数不过来的诗人,也难怪现在还有那么多不可计数的诗人。而我做的“诗”,真真切切是源于痛苦,痛苦得死去活来,痛苦得百无聊赖时的一种消磨生命或延长生命的方式。

写于一位伟人投江的纪念日。

                                  

                                    二零零零三年端午节记于浮山潦斋

                                    二零零四年六月十三日增改定稿于龙砂寂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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