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的草屋

——杜甫草堂之启迪

草屋而能不朽，这本身就很耐人寻味。写下这个題目以后，我首先想到的是必須先为“不朽”正名，否则，名不正则言不順。

因为，我曾经耳闻这样的言论：不能流芳千古，也要遺臭万年。只要能出名，管它香臭。出名的并不等于是不朽的；而不朽的当然都是出名的。

最近读了摩罗的《張志新的白骨与沈阳监獄的骄傲》，里面这样写道：

“張志新既然被看作一个时代和一个民族的骄傲，你想想，要是没有文革，我们能有这样的骄傲吗？要是沒有毛远新領导的辽宁省委给张志新判处死刑，能有这样的民族骄傲吗？要是沒有沈阳监獄苦心实施了那么多改造犯人的措施（包括集体轮奸和割喉管）考验她的精神和意志，我们民族能有这样的骄傲吗？”

而“最值得骄傲的当然是沈阳监獄，”当“張志新的故事被国人知道之后……那些刽子手们将歌頌張志新的诗歌贴满了整个监獄。其中有几句说：

你是党的骄傲/你是五十六个民族的骄傲/你是辽沈大地的骄傲/你当然也是沈阳监獄的骄傲/

……党的好女儿/張志新的成长升华/是毛泽东劳改思想的又一伟大胜利/”

張志新出名了，張志新不朽了。参与迫害張志新的沈阳监獄也出名了，但沈阳监獄不朽了吗？为什么刽子手们不是感到罪孽深重——如果这样我们的民族倒值得庆幸了，而是感到光荣与骄傲——这才是我们民族可悲之处。

什么是不朽？“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左传》）

立德，立功，立言（使民族和人类走向文明，能够警示后人，教育后代的金玉良言），这才叫不朽。也就是说，只有流芳的才是不朽的。而害人、积恶、犯罪、拍马屁、放狗屁，一切和不朽背道而驰的，一切遗臭的，当然统统不算。

阿房宮的寿命有多长？圆明园也很快就灰飞烟灭了！最强盛的封建帝国唐都长安城也早就不存在了！用天下最好最坚固的材料筑起來的宮室园苑乃至城池，都眨眨眼间就不见了。而一小座茅屋，一小座为遮风蔽雨，为暂时棲身的茅屋，历经一千二百多年，不但不被人遗忘，反倒从中国走向世界，成为蜚声全球的著名文學圣地。

当然，原来的草之屋，不可能历经一千多年而安然健在——不仅草屋是重建的，就是草堂的各种建筑也都是一代一代扩建重修才能保存至今。不朽的是它的名称，它的精神，因为它与一个伟大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它的主人不过在这里住了三年零九个月，写下了二百四十多首忧国忧民的诗篇，因此历代人民就忘不了他，我们的民族就忘不了他，人类也就忘不了他。草屋因诗人而不朽，诗人因诗篇而不朽……

想当年，杜甫过着顛沛流徙的生活，离家別子，饱受战乱之苦。他与广大下层人民同呼吸共命运；目睹山河破碎，身居草屋之中，却时刻关心着国家的安危，关心着人民的疾苦。他写这些诗，不是为了发表，也不是为了沽名钓誉提高身价；更不是为了捞稿费。他只是如实地写下自己的体会，忠实地记录自己的心声，有感而发。他的诗之所以不朽，是因为它概括了当时那段真实的历史。而草堂，也因此而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文学胜迹。

“人们提到杜甫时，尽可以忽略了杜甫的生地和死地，但总忘不了成都的草堂。”诚如冯至先生所言。

二零零二年七月一日写于曲溪无定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