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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张爱玲在上海最后的牵挂
[ 2008-11-29 0:16:00 | By: 三色堇吴幼坚 ]
 


    阿坚和远涛在成都金沙遗址博物馆(2008.11.19,61岁)  (小周摄) 

姑姑:张爱玲在上海最后的牵挂 

□ 郑远涛 

阿坚的推介 

    我博客10个栏目中,有一个名为“推介”,很久没更新了。其实有许多想推介的好文章,只是自己要发表的内容更多,只有请它们让一让。可是今天我却要郑重其事地刊登儿子的文章。远涛在广州的外语外贸大学读的是英美文学专业,这篇《姑姑:张爱玲在上海最后的牵挂》更多的却是历史,不因别的,只因他初中起就对张爱玲其人其文感兴趣。他购买、收藏、精读张爱玲的著作,观看由张爱玲作品改编的电影。《半生缘》、《色·戒》都是他和我一道在广州影院看的。记得他未满16岁那年暑假,首次独自出远门旅游,就去上海寻找并拍摄了张爱玲居住过的长江公寓……我想,一个人抱定长期求学问的决心,总归是会不断进步的。远涛这篇新作日前在香港《明报》和广州《南方都市报》发表,都经过编辑删节,这里发表他的原稿,并配发更多照片以保持原貌,供热爱张爱玲的读者欣赏。 

    我听过一个故事:乌龟要上幼儿园办事,兔子请他顺道替自己接孩子,乌龟说我不认得哪个是你的孩子啊,兔子说你看全幼儿园最漂亮那个就是我的孩子了。等了半天,乌龟带回来的却是小乌龟。怎么回事?他答:“看来看去,全幼儿园最漂亮的就是我家小乌龟!”父母看孩子难免偏爱,我看远涛也不例外吧。 


远涛发表在《南方都市报》上的文章 

正文—— 

    张爱玲一生最信任的朋友是宋淇、邝文美夫妇,她将自己的所有财产遗赠留给他俩。对于她最亲近的亲人——姑姑张茂渊,张爱玲则在回忆录《对照记》中写下简短而深情的纪念文字。姑姑晚年写给张爱玲的数十封信(其中近30封是姑姑的亲笔信,50余封是姑父李开第撰写或代笔)目前保存在宋氏夫妇的儿子宋以朗家里,见证着她与侄女亦亲亦友的纽带。不久前,我有幸到香港加多利山拜会张爱玲的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先生,读到这些珍贵的书信原件。 


 宋以朗的寓所,被一家媒体形容为“藏着张爱玲最后的真相”。(郑远涛摄) 

    张爱玲童年父母失和,母亲藉口姑姑出国留学需女伴监护,一同飘萍海外。离婚后,张母再度远赴欧洲,少女张爱玲跟着再婚的父亲与继母生活,日常都是姑姑从旁照应,俨如代母。张爱玲入香港大学念书时,她母亲和姑姑委托老友李开第作少女的监护人。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港大停办,张爱玲辍学返回上海以写作为生,与姑姑合租法租界爱丁顿公寓(今常德公寓),在那里经历她的文学全盛期,并与胡兰成热恋。同为女性,又是长辈的姑姑,当时或曾多次与爱玲促膝长谈私密的话题。 

 

2006年的常德公寓。这是张爱玲1942-1947年文学全盛期的住所,亦是她与胡兰成恋爱的重要场景。她在这里写出小说集《传奇》、散文集《流言》、十余篇介绍中国生活的英文随笔与影评,以及两部电影剧本。《公寓生活记趣》便是写这幢房子。张爱玲的套间在6楼,她经常会在阳台上俯视红尘,曾写道:“晚烟里,上海的边疆微微起伏,虽没有山也像是层峦叠嶂。我想到许多人的命运,连我在内的,有一种郁郁苍苍的身世之感。”(图片来自网络) 

    1952年,张爱玲以前往香港大学继续学业为理由,离开上海去香港。其时大陆已掀起过数次政治运动,为避祸,姑姑与爱玲约定不再通讯。但是亲人的命运怎能不挂虑?张爱玲的遗物中,有她为著书、旅行等重要事宜求签所得的多张签语,其一有宋邝文美的小字旁注:“姑姑应否来港?”宋以朗推测,可能在1952-1955年居港期间,张爱玲一度想安排姑姑来香港团聚。新发现的散文《重访边城》里,张这样写自己1961年从美国返香港暂居的所见所感:“满城的霓虹灯混合成昏红的夜色,地平线外似有山外山遥遥起伏,大陆横躺在那里,听得见它的呼吸。”去国乡愁,尽现笔端。 


《对照记》里的姑姑(一九四〇末叶) 

    然而张爱玲至终没有回大陆,再见自己的至亲一面。亲人对她的思念只能贯注于字里行间。在宋寓陈设简朴、书香满溢的厅堂里,宋以朗带我到铁餐桌旁坐下。他翻开厚厚的文件夹,按时序排列的信笺,连信封逐一夹在透明薄膜文件袋中。姑姑写给爱玲的第一封信所署日期是1979年2月3日,收信地址为洛杉矶好莱坞区的张爱玲寓所。信上说:“我以前也想打听你的消息,但因有一点顾虑,最近倒是顾虑完全解除”。中国1978年刚开始实行改革开放,所谓顾虑,应该与政治环境下海外亲属的敏感性有关。姑姑又说:“我最急于想知道,你这廿余年来的一切,我知道你结婚,而[丈夫]不幸地病故了。这以后你的生活如何维持?” 


1996年的长江公寓。张爱玲离开上海前的最后一处居所。姑姑和李开第都在长江公寓住到去世。(郑远涛摄) 

    曾有学者认为姑姑是从宋淇处取得张爱玲的地址,这并不符合事实,因为姑姑1979年便与爱玲重新联络上,而1987年姑姑致宋淇信中却有“素昧平生,冒失上书”以及“尊址是柯灵同志告知”等语。其实,姑姑自己在第一封信中也解释了地址来源:“今天这地址是你二表姐叫她儿子送来给我的”。张爱玲的二表姐叫黄家珍,《对照记》中有她与张爱玲及另外三个“小萝卜头”的合影。黄家有亲属在台湾,所以黄家珍可能是托亲属从台湾文艺界问得地址的。 

 

张爱玲的姑姑在改革开放后写给侄女的第一封信(宋以朗提供) 

    同信中,姑姑还告诉爱玲,“KD也仍健在,他比我强健,我是已老态龙钟了,你看我的字就可看得出,手指不听指挥。”KD指工程师李开第,即张爱玲在港大读书时的监护人。1979这一年,丧偶的李开第刚刚得到平反,洗清“文革”中“帮助外国人经济侵略”的罪名,并与张茂渊结婚,成了张爱玲的姑父。此时两人都是78岁,李开第是再婚,姑姑则是第一次步入婚姻。两位世纪同龄人劫后侥存,决定残年相互扶持、彼此照顾。 


张爱玲的姑姑张茂渊、姑父李开第合影。通信中,张爱玲和姑姑都昵称李开第为KD。(宋以朗提供) 

    据学者陈子善在《张爱玲未发表的家书》中记载,张爱玲的回信有如下感慨:我真笨,也想找你们,却找不到,想不到你们还在这个房子住。房子是黄河路上的长江公寓,张爱玲与姑姑10年共同生活的最后居所,她在这里写出两部带有“光明的尾巴”的作品《十八春》与《小艾》,勉力适应新政权对文艺的要求。 


姑姑写给张爱玲的贺寿信。这种航空邮简按规定不能夹带信纸,将信写在邮简的一面,摺叠邮简黏好,另一面就是信封。(宋以朗提供) 

    从此,姑姑与张爱玲通信不断,1979年9月底的一封以姑姑的字迹标明No. 11,可能表示是第11封来信。因为到这年阴历八月十九张爱玲虚岁满六十,所以姑姑专程用快捷的航空邮简(aerogramme)写信来贺喜,开头以张爱玲的小名唤她“煐”。姑姑写道:“你今年是‘六十大庆’了,过的真快,我心目中你还是一个小孩。” 


姑姑写给张爱玲贺六十大庆的信 

    张爱玲在上海时期的散文《姑姑语录》里记载了张茂渊日常生活中的隽语,那些若无其事的幽默令人一读难忘。或许由于写信跟说话不同,又或许由于衰老,姑姑晚年的文笔十分平淡,内容除了谈自己的起居、戚友的往来,便是关心张爱玲的收入、身体和心境。在另一封信里,姑姑写道:我一直对你的生活状况很不放心,近来好像恶化了,最大问题是睡眠,你一定要设法镇静些,独自一人生活,我也有体会,不过我知道你的思想比我复杂,但周围既无可深谈的人,就得靠自己。她又提醒爱玲,如果打字较省时,不妨用英文来信。 


姑姑跟张爱玲失去联络时,写信向宋淇求助。(宋以朗提供) 

    以朗先生告诉我,恢复通讯不久,张爱玲打算给姑姑寄点钱,来信跟宋淇商量数目。宋以朗解释:“汇少了不合适,汇多了,又担心政治形势还会有变化,连累姑姑。”最后商定将当时大陆的人均工资乘以六,给姑姑寄去相当于半年收入的一笔汇款。 

    哈金曾说,张爱玲是彻底的流亡者。她在《赤地之恋》中让刘荃选择回到令他历尽艰辛的大陆,自己却选择一去不返。1982年,北京大学教授乐黛云转达作家协会的意愿,邀请张爱玲回国访问,她婉言辞谢,说自己“情形跟一般不同些,在大陆没什么牵挂,所以不想回去看看。”其实张爱玲当然牵挂姑姑,她之所以拒绝,可能一方面由于她自从1970年代初已养成深居简出、回避媒体甚至旧友的习惯;另一方面也可能含有对两岸对立局势的现实衡量。宋以朗说:“假如张爱玲高调地访问大陆,她的书就有可能在台湾被禁。”他进一步指出,台湾是张爱玲最大的市场,她的不少作品基于政治考虑,经过修改才在台湾发表(如《色,戒》),甚至从未拿出来发表(生前有《同学少年都不贱》,身后仍有《小团圆》等)。所以张爱玲一句“没什么牵挂”看似洒脱,或许包含难言之隐。 


张爱玲的姑姑张茂渊晚年留影(宋以朗提供) 

    据陈子善披露,张爱玲给姑姑来信并不频繁,有时半年没有一封。这当然跟著名的“虫患”事件有关。1983年秋,完成国语本《海上花》后,张爱玲发现寓所有跳蚤,被迫搬家,后来为了躲跳蚤而住遍洛杉矶市区与城郊的汽车旅馆,直到1988年初找到良医治愈毛病,才得以重新租住公寓。在流徙的三四年间,张爱玲情绪消沉,只跟宋淇夫妇保持通信,从1985年起,连姑姑都无法跟她联络上。宋寓的档案中存有姑姑1987年初写给宋淇的求助信,语气恳切而焦急。“可否请先生把爱玲最近的通信址见示,并转告诉她急速来函,以慰老怀。我已85岁,张姓方面的亲人,唯爱玲一人而已。”信件以正楷书写,无一处涂改,显然经郑重誊抄,也不像姑姑颤抖的笔迹,看来是出自姑父李开第之手。 


常德公寓入口门楣上的牌匾,2005年,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政府在张爱玲故居挂牌纪念。(图片来自网络) 

    早在1940年代中叶,张爱玲的《倾城之恋》首次改编成舞台剧上演时,平素不作文章的姑姑也破例写了两篇宣传的稿子支持侄女。到1980年代,她仍然一如既往,关心并维护爱玲的事业。1981年底,上海《文汇月刊》登出题为《张爱玲传奇》的14页长文,是1949年后大陆第一篇张爱玲专论,姑姑读了很欣喜,当即给爱玲寄去一册。1987年,有研究者在上海谒见李开第,请姑姑书面回答一些关于张爱玲的问题,其中涉及张与胡兰成的结缡。姑姑忠于爱玲,以自己受西方影响、注重隐私为理由,推说不知,随即写信向爱玲报告经过。对于政治时事,姑侄间似乎有尽量不提的默契。1989年风云变幻,张爱玲当年8月20日的信中只提到一句:“多事之秋,希望日常生活没太受影响,非常挂念。” 


李开第1991年写信给张爱玲报知姑姑噩耗。一年后,张爱玲授权李开第代理其大陆版权,见出她对姑父的信任。(宋以朗提供) 

    当时姑姑已身患绝症。1991年6月,李开第写信给张爱玲,劈头第一句“请你镇静,不要激动,报告你一个坏消息。”原来姑姑因乳腺癌扩散到肺部,已于一星期前与世长辞。信中叙述两年多前西医已宣告无法治疗,李开第请相熟的医生以蛇毒给药,自己也尽心服侍,使姑姑“带病延年了二年三个多月。虽经常觉得头眩胸闷,我每日给他换膏药和按摩,总算没有疼痛的苦。”信的结尾再次强忍哀恸,请爱玲“不要悲伤,身体保重”。此时张爱玲年过七旬,李开第虚龄九十,两位都是白头人了。我们不知道张爱玲的回信如何安慰姑父,如何吊唁这位对双方都是最亲的亲人。以朗先生出示晚年的姑姑寄给爱玲的几张相片,有自己的独照,也有与丈夫的合影,最后一张面容枯槁,迥异于从前饱满的鹅蛋脸。这些相片张爱玲必定看过,然而在《对照记》里,她依然这样写到姑姑的一帧旧照:“我姑姑,一九四〇末叶。我一九五二年离开大陆的时候她也还是这样。在我记忆中也永远是这样。”在文学世界里,张爱玲执意要姑姑定格于1940年代,突出她世事洞明、风趣幽默的一面,姑姑的老迈病痛,她并不愿让读者知道。至于张爱玲自己的晚年,则继续在民国的上海神游,尽管那座城市其实早已几度沧桑,人物全非。随着姑姑的离世,她切断了自己在上海最后的牵挂。

   (宋以朗的张爱玲博客网址:http://www.zonaeuropa.com/culture

 阿坚小启:2005年11月8日《南方都市报》文章《郑远涛:我有责任公开同性恋者身份》全文,将于近日转载。) 


宋以朗和台湾小说家朱天文在宋寓阳台的合影。  

同性恋亲友会热线电话  020-37611068  每周一、三、五晚10时-凌晨1时,由吴幼坚本人接听,欢迎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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