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十年了,早该写点什么来纪念我的奶奶了,很长时间以来,我常常梦见、想起我的奶奶。但时间的流逝不仅没有模糊我的记忆,反而冲刷掉了记忆中的浮尘,使诸多往事更加清晰起来,如同变焦的镜头,将往事拉到了眼前。
记得奶奶病重的时候,我因为在广卅读中专请不到假,不能回武汉看望她老人家。当奶奶去世的噩耗传来时,我哭了,先是默默地看着老奶奶的遗像流泪,后来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痛哭过几天之后,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仿佛看见奶奶了,看见她瘦小的身躯,三寸金莲、蹒跚的步伐,满头的银发,永远微笑的慈祥和蔼的面容,从前的一切仿佛就在眼前……

前左一马名伟
我出生在武汉汉口的一个资本家家庭,家住江汉路,这里一百多年前还是外商的租界地,也是中国腐败统治的证据之一,也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与众不同的风情。在长江沿岸漫立着英、法、俄、日等租界的各种不同风格的东、西洋建筑物,与中国特色的近、现代建筑相辉映,形成中西合璧的城街风貌,现在若乘车漫游,也是饶有兴味的。而我在这片弥漫着中西风情的土地上渡过了儿童时代、在祖父祖母的教育和关爱下过着幸福的童年,脑海中深深地留下了祖母溺爱的身影。六二年我随着父亲迁至广州居住。
奶奶是出生在湖北一个繁华小镇的富农家庭中,不是大富的那种,但又能从小让奶奶扎小脚的那种家庭。因为是女孩,在幼年的时候只接受了3年的私塾教育,认识了些许字,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就失去了学习的机会了,只能在家帮忙做家务和农活,时间长了除了依稀记得几句《三字经》,就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其他字认得寥寥无几了。我爷爷小时候随着曾祖父跟着个姓梅的生意人做棉花生意,曾祖父原是私塾的老师,后因生活所迫,于是学着做起了生意。爷爷就在小伢的时候就跟着曾祖父四处奔波。奶奶是在她16岁时(1920年)凭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湖北仙桃嫁给爷爷,当时爷爷先在仙桃的红庙,后辗转到沙市做学徒,后来就自己经营起了棉花采购和煤的生意, 爷爷的棉花采购和煤的生意逐渐上了轨道,越做越火,抗战后在武汉汉口的江汉路购买了两套洋房,一幢的位置在江汉路三民街开了一家棉花行另一幢在华中里开煤行,楼上让大家住,乐也融融。

前左三马名伟
爷爷和奶奶共生了6个孩子,后来因为战争原因解放后只剩下我大伯,父亲,四叔和姑姑,我在马家的男孙辈排老大,爷爷奶奶就当我为长孙,我印象中,奶奶是个非常爱干净和整洁的人,无论天气再冷也要把自己清洗得干干净净才就寝,每次出街穿的旗袍和唐装都是素色的,烫得整整齐齐, 一丝不苟,每天见到她头都是梳得亮亮的髻,没有一丝乱发;总是“伟大哥”、“伟大哥”亲切的喊着我。现在想来也许我现在爱整洁的习惯就是从前奶奶赋予的。

马名伟小的时候
因为爷爷开的两个小铺子,雇了不少伙计,因此解放后被划为资本家;到了我出生的时候,家庭的环境已经大不如从前了,偌大的铺子只剩下几个帮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是长孙子的原因,从我懂事以来,就知道奶奶非常的溺爱我,完全当我是她的心肝宝贝,因为有奶奶的“保护”,每当做错事时爷爷,爸爸,叔叔要打我时奶奶总要出来护着,不让他们打我并为我说情;记得我十岁过生日那天奶奶杀鸡煮了好多来为我庆祝生日,高高兴兴帮我穿上新衣服,我和姐姐弟弟们在家玩起捉迷藏,当时我藏在大衣贵里并把衣贵门搞坏,叔叔下班回来知道后不问青红皂白拿起棒子就要打我,奶奶马上冲上来用身子挡住不让叔叔打我,当时奶奶,叔叔和我都抱头大哭的情景到今天我还记忆忧新,小时侯有奶奶这个保护伞,即使在困难时期也没有受过一丝的苦。
记得小的时候,奶奶经常抱着我,在我耳边喋喋不断地念着所识不多的《三字经》,似乎努力想让我明白千古流传下来的理念。奶奶接受的是传统的封建妇女思想的教育,是保留着传统思想的女性,认为女性应该“三步不出闺门”,但也显现传统妇女的美德——对孙子尽所能及的疼爱。她经常对我说:”为人要忠厚老实,没文化很吃亏,新社会了没有文化找不到好工作,要学您父亲学历高才有前途”。我从小就牢记奶奶的教导对人要热情忠厚,努力学习知识,不辜负她老人家对我的期望。
日子虽然过了很久,但许多美好的回忆依然记得清晰。从小的时候,我觉得奶奶走路走得好慢,脚好小,每次出门都兴师动众的,后来才知道奶奶的三寸金莲,是受封建压迫的产物,但在奶奶眼里却是贤淑女子该拥有的,想来不知是可悲还是可敬。以前没有现在小孩的形式花样的游乐场所,最好玩的就是公园了。当时武汉人气最旺的公园就是“中山公园”和“东湖公园”,离我们家很远,但奶奶依然经常喜欢带我去公园玩,每每看着奶奶牵着我一步一步的慢慢地走去公园,感到心痛,但能去公园玩的喜悦覆盖了心痛,奶奶望着我在公园玩耍时灿烂的笑颜,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童年的喜悦和满足的笑容。
1952年因要支持广东的发展,当时的中南局就从武汉迁移至广州,我父亲也随着去到了广州工作。56年父亲工作稳定了,就接了我和妈妈到广州,走之前我和奶奶依依不舍、抱头痛哭,直嚷着不走,最终还是在妈妈的诱导下才肯离开,临走时奶奶还说:”在广州要是爸爸妈妈“欺负”你,你就回来武汉找奶奶”。这句话在我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今也没有忘记!在广州期间,因为父母的工作繁忙,没有时间陪我加上语言也不通,更没有要好的小朋友一齐玩,非常不习惯广州的生活。总想着奶奶的宠爱和奶奶喊着我“伟大哥”亲切温柔的声音,所以在广州住了不到半年就又哭又闹地嘈着回武汉,父母拗不过我和奶奶的督促,就将我送回武汉。当时就在想:终于又可以和奶奶一齐了!又与奶奶过了一年的多的自由生活,由于父母的想念,1958年于是父亲把我和弟弟接到了广州。1957年“反右派运动”开始。由于父亲的资本家家庭出身,被打成了大右派,爸爸妈妈每天都是白天上班,晚上去学习、上思想改造课;根本没有时间照顾我和弟弟,每天我们都是自已照顾自已,,到了吃饭时间就拿着饭盒去饭堂打饭,日复一日,对奶奶和爷爷的思念也不断的增加。60年,爷爷来信说非常挂念我和弟弟,希望能接我们回武汉,而父母也觉得无暇照顾我们,于是再一次将我们送回武汉,送回爷爷奶奶的身边。而迎接我们的是整整三年的困难时期,在这段时期中,奶奶对我的宠溺表现得尤其鲜明。由于三年的自然灾害和盟国苏联的撤离,导致困难时期是中国解放后面临的最困难的一段时间。在61年最困难的时期,国家给每位60岁以上的老人配给有20多斤精米的口粮。当时家里有6个孙子,加上爷爷奶奶和大我十岁的幺姑姑,共九个人,奶奶只让我一个人每顿都吃精粮,而他们都吃杂粮糙米,让我在困难时期的日子过得与平常无异。姑姑对我吃精粮的事情感到很不满意,常批奶奶,觉得奶奶太宠我,怕我以后吃不了苦,于是奶奶就煮了一次粗粮给我吃,也许当时还小,也许是我太任性,等我放学回来一看是不是大米,就大声嚷嚷,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我一把掀了桌子拔腿就往屋外跑,奶奶看了马上顶着三寸金莲跟着出来追我,边追边喊着“我的活神仙,我的心肝宝贝,快回来哟!”;我回头望了望奶奶蹒跚飘摇不定的身躯,拐一拐,我马上回头扶着奶奶,奶奶看我跑回来,也顾不了腿痛紧紧的抓着我不让我有再溜的机会,微笑的对我说“回家再给煮大米饭”。从此我还继续吃我的大米饭。奶奶对我的宠爱简直到了不可解释的程度!
62年,困难时期结束了。两年不见只能写信联系的父母亲因挂念我和弟弟,再次将我们接到了广州。并明确地说明要在广州念书上中学,不能再任性地嘈着回武汉了,而这一次也真的如同爸妈所说的再怎么嘈也不会送我们回武汉了。之后我也有断断续续的回武汉看过奶奶,直到68年下乡前也有回去探望奶奶。73年,我结束了下乡劳动改造的生活回到离别四年多的广州准备读中专,那年是最后一次在武汉看奶奶一面,生重病的奶奶已经在床上躺了好长的一段时间了;奶奶知道我回来了,高兴地从床上扒起来,梳好头、穿得整整齐齐的迎接我,含着眼泪的望着我,又与我照了很多的照片,在这期间我足足陪伴奶奶七天听她讲述我童的趣事,而这段时间成为了我与奶奶最后的回忆。半年后74年,我在广州接到了奶奶去世的消息,由于我正在上中专,请假不批,未能再见奶奶一面。当听到噩耗时,我抱着奶奶的遗像痛哭了三天三夜,不断地回想与奶奶的点点滴滴,也为没有能尽孝而痛苦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