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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班了当工人了(四)
[ 2008-7-1 12:50:00 | By: laoshiheshang ]
 
                                 荒年饿不死手艺人

 

  木工车间好大,工作台一排排的从这头排到那头,江风从那边吹过来,车间后门就是一片江滩,混浊的大江日夜流着。

  很清新的气息弥漫在车间里,这些气息是从刨花锯末子里面散发出的。这些气息跟农村差不多,就是少了一点牛粪的气味。

  我进车间东张西望,那些正在做活的木匠也停下手来看着我,有些一看就是知识青年招上来的,他们是七八月第一批招进来的。

  我的师傅姓刘,叫刘邦义,可能不到四十岁,长得瘦,而且黑,比我高一些,可能是长年做木匠的原因,腰有些哈。他很严肃地望着我。

  我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刘师傅,他还是很严肃地看着我,笑也不笑。

  我们抽烟,他开始跟我约法三章了,他说,他现在就是我师傅了,我就是他的徒弟了,他不管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旧社会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虽然是老的观念,但互相尊重是很有必要的,这是其一。其二呢,从古到今有句老话,师傅引进门,修行在各人,教不教是我,学不学在是你了,学得好不好也是你了。其三呢,师傅想了想,不好意思地说,没有了。

  我说,刘师傅,我以前是一个很老实的人,而且很热爱劳动,我从小知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道理,而且我很会做事,不管插秧割谷耕田打钯我样样都会。我有什么没做好的事,你带着一点。

  我一下说漏嘴了,带着一点是外面的话,意思是说刚在外面玩的都得要老玩的带着一点。我师傅望着我摇摇头。

  好,就这样算拜完师了,师傅带我到工具房去领一应木匠家什。斧头、锯子、钉锤、刨铁、线铁、平口凿、打凿、八开木尺、卷尺、棕绳、铅笔、油石、烫石这样一大堆东西把我全副武装起来,我成为木匠了,我学着他们先把铅笔削好挟在耳朵上,以前我的耳朵是用来挟烟的。

  师傅送给我的见面礼是一套木匠家什。他打开工作台下面,拿出几截木头。我现在知道正确的名字应该叫这工作台为马凳。

  这几截木头是暗红色,重得很,刨上去很吃力,但刨出来这后闪着光泽如镜面,摸上去很光滑,上面还有暗色米粒一样的花纹。师傅告诉我,这叫麻雀纹,这木头叫椆木,有的地方也叫花梨木,有暗红色的,也有淡红色的,也有褐黄色的。

  刘师傅把这几截木头全刨好后,他开始画线,他告诉我,这不叫画线,这叫画墨,正五斜七中曲口,刨子不推自己走。我一点也没听懂,但我还是连连点头,我知道这是口诀,师傅正在过墨我。

  我看得有些气闷,师傅一天也没有把这刨子做出来,在车间里到处逛逛,也没有熟人聊些什么,只好还是有一句没一句跟师傅说话。我问师傅,做木匠什么最难?没问这话之前,我觉得做大柜子最难,因为我想我结婚的时候我自己的大柜子肯定得要自己做的。

  师傅说,木匠好学,家什难磨。他叫我把自己的家什磨出来。

  好,我就从最难的事情做起,坐在矮条凳上,我开始磨斧头刨铁平口凿打凿这一大堆东西。

  三九的天气,衣服袖子全湿透了,我磨得兴高采烈。用了一天功夫,把这些东西磨得亮晶晶的,搬给师傅看,师傅笑着说我磨的刨铁像怀了小孩的大肚子,那些斜面全被我磨得中间高两头低了。他拿出角尺,比划给我看,刨铁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差不多有二个米厘的误差。

  我很不服气,把师傅的角尺放到磨刀石,我再去磨,一边磨一边比划,我就不相信比耕田还要难,那大一头牛,那大一张犁,我驾的一声,还不是犁得那样直?

  过来过去的师傅望着我摇头,说是从来没有看到磨家什还要用角尺量的。

  一块磨刀石被我磨得像弯弯的月亮了,刘师傅又说,石头磨得两头翘,走遍天下没人要。他说别人一看你用的磨刀石,就知道你是什么手艺。

  这句话我挺相信,那些身上挺干净挺整齐的师傅,他们的家什一亮出来就是与从不同,刨子上都闪着暗红色的光,又沉稳又灵巧,那些成天穿着从不洗的工作服的师傅,总像是在忆苦思甜一样,他们的家什白惨惨的,连点油漆也懒得上,做的刨子一个大岔口,用一根大铁钉一穿就算是千斤了,哪像我师傅给我雕的刨子?

  师傅告诉我,收工之后,刨子退楔锯子松翘,用油筒把锯条和刨子底擦一下,锯子要竖着放,刨子要斜着放。

  我连连点头,我的一套家什师傅给我整出来了,暗红色的刨身,上面有麻雀纹,我细心地用阳干漆刷了一遍又一遍,锯把手凿子柄我也刷上几遍。

  抓一块大木板,放在马凳上,我猛刨,我的劲大,唰唰唰,一片片刨花打着卷儿飞了出来,很新鲜的气味,像森林一样,师傅说这是东北松,是东北大森林中的。汗流浃背,脱下衣服我再猛刨,别人说我像公牛耕地,刨出的刨花有二个米厘厚。木匠习惯把毫米称为米厘。

  我以前学过的课本里面有鲁班学艺,鲁班就是这样,在森林里把一颗颗树放倒,先把圆的树砍成方的,然后又砍成圆的再又砍成方的,我现在跟鲁班一样,我在学艺了。师傅说过,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

  师傅不理睬我是耕田还是犁地,要不了多长时间,我的刨铁斧头也可以磨得刃上泛着青光了,我也再不用角尺了,师傅忙起来的时候,他的刨铁居然敢放心要我去磨。

  我学鲁班砍那些大木头,双手砍斧头腋下窝要夹紧,小臂与手腕用力,砍的范围要是更大一些的话,就得左右砍甩斧了,比打炮眼打甩锤我觉得还容易一些。

  木匠好学,锯路难拨。师傅这些口诀是慢慢教我的。锯齿是有路的,像蚂蚁脚,左一个右一个,中间那个还不能动,锯子是一条直线,这样锯齿一个拨向左一个拨向右,中间要大肚子,慢慢向两边收去,细细一看,就是蚂蚁脚了,这就叫锯路。

  椿樟柏紫楠,我开始学认木头及熟悉木头的性能了。椿樟柏紫楠这全是名贵的木头,稍稍见得多一些的是柏木和樟木,我的那个墨斗师傅就是用樟木给我雕出来的。我知道樟木做箱子最好,里面不用放樟脑丸。樟木一拿到手里就有一种醉人的芬芳,我不知道书上说的沉香木是不是指它。柏木是淡黄色的,也有一种芬芳,这木头性格太硬,也多硬结疤。但师傅说,这不算硬,最硬的结疤是杉树,说是杉树结,硬如铁。紫木楠木很少见了,船驾驶台的天方地角才用得上它。最常见的是杉木,用途最广的也是杉木,这木头,不变形,是做门窗做屋梁最好的材料。干千年,湿千年,不干不湿又千年,说的就是这。

  师傅跟我说起好多好多的木头,黄檀白檀紫檀黄杨白杨。苦楝树木是褐色的,茶木是淡红色的,柞木是灰色的,梨木有黄色的也有淡红褐色的,看纹路看颜色看分量辩别木头,这是基本功。

  民间叫木匠为博士,凡是做木匠的人,除了一双巧手之外,还有一个巧心眼。这话是师傅对我讲的。他很自豪地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学好了这一行,荒年的时候,担子一挑,就有饭吃了。我最感兴趣的是师傅说的木匠用的大角尺和锯梁。师傅说,鬼最怕这两件东西,木匠不管走到哪里,把角尺与锯往墙上一挂,就是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了,鬼是不敢上门的。

  我连连点头,在农村的时候,队里也有个老木匠,他没有给我们说这些,要不,我早把他的角尺和锯偷来挂在墙上了。

  做船木,还得要学捻缝,就是把麻砸烂在油石灰里,用这东西把小木船的缝隙扎起来,免得漏水。师傅说,捻匠无法,看缝下麻,多大的缝,你就下多大的麻,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我的麻下得很好,用凿子按着这些麻,一锤锤打压进去。师傅看得很满意,说我捻得很好,又说东湖里有很多这样的小木船,现在很少人会捻缝,休息的时候,可以到东湖去捻缝赚钱。

  这次我没点头了,我觉得我不会在休息的时候背着捻缝的家什跑到东湖去捻缝,一天去赚一块钱。东湖是个有名的风景区,我要捻缝也不想跑到哪里去,那风景会影响我捻缝水平发挥的。我还觉得,就是以后荒年,我也不会用木匠手艺混饭吃的。当然,这话我还不敢跟师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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