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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班了当工人了(三) 
[ 2008-6-30 13:04:00 | By: laoshiheshang ]
 
                                  一打三反

 

  一天下午,我请假看病去。其实我没病,就是不想办学习班。

  我们的对口医院是湖北省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医院不远,走路最多一个小时。

  我刚回到厂,就有人就拉我在一边,悄悄地说,塌三刚才找你来了。

  我不动声色,问,什么时候,在哪里?

  他说,你刚走一会,我说你看病去了,他就到医院找你去了。

  塌三真的来找我来了,我转身又往医院跑,省船厂太偏远了,不通车,要跑到解放桥才有车坐。坐也只能坐一站,下了车又跑,车站离医院还有一段路。

  楼上楼下到处乱转,看不到塌三,只有挂号拿药排队看病的人。我很失望地慢慢走回来。

  我又找到传话的人,问塌三说了些什么?

  他说,塌三以为我是在厂医务室看病,只是到医务室去找了我,没看见我塌三就要走,他问塌三,要不要帮我们约一个时间,塌三想了想,摇摇头,说,不要了。

  一打三反运动,我们正在人人过关。农村偷鸡摸狗的事情全翻出来了,关于我的问题并不是大革命中的问题,那些事他们全不知道。我要过的关全是在农村的事情,全集中在我与塌三、本来、李国潮的关系上。下放的知青有人开始揭发我了。

  我知道,这样集中办学习班,肯定会有一两个人要出事的,以点带面,面上的工作要先抓好三分之一,这些东西我太熟了,就像在农村要树典型一样,开批判会也得找一个靶子出来。

  这个靶子出来了,不是我,是姓田的,也是下放在钟祥,是张集区的,那里是山区。

  听别人说,他在农村成天威胁大队公社的干部,说要是不让他走,他就要杀人放火。这些干部知道,搞烦了他,他真的是什么事情也做得出来的,所以,大队公社的干部一致强烈地推荐他。说起来也是怪,招工的人跟他一样,是一脸的大麻子,俩人有缘,就这样,他招进省船厂了。

  不知道他经常宣扬自己曾经炸死过一个人是不是想提醒公社干部搞烦了他就拿手榴弹炸人,本来别人不知道的,现在也全知道了。他进厂之后,还以为是在农村或是文化大革命,太不知道收敛了,我们的揭发批判就全集中在他身上了。

  按照他的说法,他炸死人是没路可走了。他住在球场街,那年的夏天,别人翻他家的门坎,他走投无路,就丢了一颗手榴弹,就炸死了一个翻门坎的。

  翻门坎,是江湖上人说的话,说的是干脆直截了当拿着刀枪就往别人家里闯,这就叫翻门坎。

  炸死人后,他就被抓起来了,好像说他是属于正当防卫性质,没多长时间就放了。

  但我们的学习班上就得要他说清楚了,他很天真,以为他这事情公安部门已经处理过,也有过结论,最了不起再要他说清楚一次。他很会说话,太会说话了,把这事的交待过程变成了忆苦思甜过程,说到在号子里关的日子不禁长吁短叹,说那才不是人过的日子呀。

  新工人正听得津津有味,管学习班的一声断喝,说,我们的监狱是实行无产阶级专政的地方,本来就是不叫阶级敌人过日子的地方,你到底是想在这里煽动什么?

  田麻子就这样从大学习班转到五不准的小学习班去了,成天有民兵守着他,再过半过月,在全厂大会上,宣布对田麻子逮捕,判刑八年。我们新工人全目瞪口呆,怎么一进厂还没干活就判了刑?如果他在农村不招出来,不就没这事吗?我们在农村根本不知道城里在搞一打三反运动,这些运动好像农村人没有什么兴趣,他们要忙着插秧割谷耕田打钯。

  田麻子被抓走后,我们三个月的学习班也就要结束了,结束前,军代表召开全厂新工人大会,对我们再次进行工人阶级的再教育。在会上,军代表突然大声地点名了,点的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就是金大妈,她比我先一批招进厂。

  军代表说话干脆利落有军人之风,他直截了当大声说他们俩人到处搞,宿舍搞车间搞船台搞船仓也搞能搞的地方他们全都搞。

  我们目瞪口呆后一起哄堂大笑,他们到处搞怎么军代表全知道了呢?不会是俩人互相揭发的吧?

  军代表在台上也忍不住跟我们一起大笑起来,笑完后,喝令那个男的上台示众。

  这男的长得倒还真漂亮,小小的八字胡,他满不在乎地走上台,公然地叼起一根烟来。我真佩服金大妈,在农村,谁都不会正眼看她一眼,怎么一招进厂,这快的速度就把这漂亮的小八字胡搞到手了呢?真的像大胡子正排长说的,臭猪肉也有烂鼻子拱。

  本来是示众就算了的,就因为他这公然一叼烟,还听得见火柴哧溜一声划响,会上当场宣布,把这男的再次送到他下放的地方去重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时间一年,最后凭贫下中农给他写的评语再回厂来汇报自己再次接受再教育的心得再作其它决定。

  三个月的学习班结束了,省船厂是个从旧社会过来的老厂,70年大招工一共招了五六百新工人,这批新工人全是从文化大革命中冲杀过来的,又经过广阔天地练红心两年练得无比坚强,但这几个月学习班,学习得我们头昏眼花稀里糊涂,判一个送一个,这些新工人才算安定老实下来。后来,我们才知道,省船厂有一个消防队,他们成天没事做,因为没有火他们去消防,晚上,他们就轻手轻脚地到处埋伏到处乱转,金大妈他们到处搞的时候,他们早就看到眼里记在心里。

  就要下车间了,就要当真正的工人了。很快,我就知道什么是冲床车床铣床磨床了,看得出来,船体车间最辛苦,成天与钢板铁板打交道,船上很多异型钢板是用人敲出来的,一个人撑扦,四个上年龄的女的打锤,她们全会打甩锤,一锤锤把钢板敲成怪模怪样的形状。

  这三个月,我早知道了什么工种好,什么工种不好,比方说,站死的车工,累死的钳工,玩死的电工,我不知道我会分一个什么工种,我想了想,我当木匠去。我才不想到船体车间打甩锤去,要学,我在农村中就学会了。

  我就当木匠去,反正我的姨爹是个木匠,在四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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