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念穿西服打领带，两只大眼熠熠闪光。他说，西安金属小额站他信谁的？信施处长的，信王站长的，还能相信的是一号合同章。你说你昨晚跟省金属仓库的陈科长在一起是不是？陈科长是谁？人称酒科长，你现在马上找电话给他，说我刘念请他来，你看他敢不敢不来？昨天，省金属仓库进了28吨双零铝锭，你相不相信我把它挖过来？我告诉你，这150吨双零铝锭我分分钟能发出去，出问题？出了问题我就脱下你的鞋煽我自己的嘴。刘念这样嘲笑着小刘。

　　怎么又说到这事情上了呢？张洪山傻呼呼的坐在一边，看我上来了，对我又是敬礼又是作揖，他说，我的曹哥，你不要吓我了，我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我的顶头上司计委王主任，这生意我们不做了好不好？

　　小刘在一边沉思，自言自语地说，找到钱世健就好了，一问什么也清楚了。

　　钱世健？陶小生？你就认识这样的人？刘念薄薄的嘴唇又在嘲笑小刘。他叫小刘现在到胜利饭店412房，西安金属小额站施处长正住在那里，正在查处钱世健、陶小生的问题。

　　钱世健这人我知道。关于他们的事，《知音》杂志上登过，文章的标题是《菊花街五号》，诈骗团伙的主角是位叫周汉香的漂亮女人，现在还在牢里，她的同伙钱健生放了出来。

　　事情又回到起点了，我们又是分析判断推理，绕过了中间的环节，现在其实是西安金属小额站对联华公司了。西安金属小额站的全称是什么？国家物资总局西安金属材料小额站供应处。联华公司的全称是什么？联华经济科技开发公司。国家物资总局西安金属材料小额站供应处是什么性质？是国家物质供应部门。联华经济科技开发公司是什么性质？是武汉市政协办的公司。从常理上，从逻辑上，不可能是个骗局。

　　事实上，现在已经是这样的格局了，还能怎么样？现在停下步来得追105000元的预付款，别人要收2%的违约金。

　　105000元不容易要，1950000容易要。105000压得死我，1950000压得死他们。我们现在唯一是要做的，不要让货款在张洪山手上停留，钱一到账上，就得马上转到西安金属小额站的账户上。

　　9月14日上午，我带好政协开的介绍信、身份证到汉正街信用社，询问一笔1845000货款是否到杨子江五金水暖的帐上。这个主意是小刘出的。

　　营业员很惊讶地反问，1845000？她见我肯定地答复，也很肯定地告诉我，没有这笔款到。

　　在她看过我的介绍信及身份证后，我寻思着字眼，我对她说，我想得到她的帮忙，这笔钱，是专款专用，希望她能控制这笔钱的支出。

　　我知道我的要求毫无道理，但我想不到的是她沉思一会后终于点点头，说出一番很令我吃惊而又好像是预料中的话。

　　她说，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扬子江水暖五金账面出现红字，如果账面有钱，进行的支票肯定要兑现，这是银行工作的原则。其它方面如果事实重大，银行可以提供方便。她叫我等一会，说要请示银行主任。

　　银行主任听完我的介绍，也建议此款到后立即用本票形式转走，他说，杨子江水暖五金的情况不太好说，也不能说，这是银行工作的原则。当然，大批货款在一定的时期内银行可以适当加以控制，时间一长，就不好说了，因为那是蓄户最起码的权利。

　　小刘鼻尖满是汗水，他说，一次红票罚款10%，三次红票就要吊销账号。红票的出现，说明张洪山是山穷水尽了，快找张洪山去。

　　现在没谁怕吊销账号的，每个单位全是几个开户行几个账号。我摇摇头，我不想被小刘牵着走，小刘身上的疑点太多了，他来我们公司的时候，鹰鼻鹰眼的刘老头没说他是自己的儿子，却说他姓郭，是内蒙郭主任的弟弟，他与江门铝制品厂与武汉铝制品厂是什么关系我们一直不太清楚。

　　大康酒吧看样子要准备开张了，陆续有彩电录音机放进小小的橱窗里。

　　第二天，银行来电话，货款已到，但杨子江方面提出办50万汇票到外地采购家用电器，银行回答：暂缓。

　　我见到张洪山的时候，他上下打量着我，阴沉，不像以前见了我的面又是敬礼又是抓着我的手紧紧摇着。他的脸本来就黑，现在更黑沉沉的了，他问，是不是我到银行去过。

　　我很干脆地告诉他，是。

　　你有资格去银行查我的账清我的铺？他阴沉地问。

　　我当然有资格去查有资格去清。我这样告诉他。我心里其实很恐慌，这钱是用来买铝锭的，而张洪山要划走这50万去采购家用电器。

　　换行。换行。找他们行长。我就有这个本事。刘念也不是以前的刘念了，以前的刘念应该是眼球灵活的转动，薄薄的嘴唇啧啧着，冷静又有条有理地解释事情的前后经过来龙去脉。

　　我转过脸，慢慢对刘念说，这笔款不解决，我看哪个有本事换行。

　　张洪山的口气缓和了，他说既然说好了我们一起转本票，早一天晚一天总是转，也用不着到银行去清他的铺。说完之后，他又对我敬一个礼，又抓住我的手用力摇着，连连称是误会误会，大康酒吧就要开张，忙也把他忙糊涂了，他马上跟我到银行去办本票，他不提那50万了。

　　刘念也平静下来了。他说，钱既然到了账上，就应该马上办理，当初怎么说的现在就怎么办，办成了大家都放心。他说这话的神情、语调、态度，非常诚恳。

　　扣除杨子江水暖五金的红票，办成的本票只有1735000了。我犹豫再三，如果这是张完整的1950000的本票，我会毫不迟疑地把执票人填成我的名字，所有的款项实际上又掌握在我的手中，但现在差20多万，我只能填上执票人张洪山的名字。

　　50万。张洪山为什么要提50万买彩电呢？

　　拿上这张本票回公司给江门的关部长看。自从江门付了款后，他每天与小梁在我们公司上班。每天来的时候总是客客气气地说，对不起，又来打扰你们了。说完之后，他就泡茶抽烟，面带微笑地听我们说话聊天，从不插嘴，他抽短箭香烟。武汉铝制品厂的周科长就像个流氓了，把鞋一脱一坐就是几小时，他根本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不是政协，成天在这里嚷嚷，不是要看货就是要提货，说是花钱买罪受，钱付出了2220000，没看到一两铝，连正规的货单也没有看到。

　　我每天在公司坐立不安，恨得牙齿都是痒痒的，我早作好了准备，实在我熬不下去的时候，找另一家顶规这一家。

　　现在我把本票交到关部长手上。本票开的受款单位是西安金属材料小额站供应处，与我们合同上规定相符。我告诉关部长，如果等不及或是不相信，我们可以随时退款。关部长很豪爽地说，他不是不相信，他只是想看看货后就回江门。

　　把本票交到张洪山手上，他虽然是执票人，但他也分解不了笔款项，受款单位是西安金属材料小额站供应处。

　　9月18日，大康酒吧开业。王伟华与弟弟王伟平也去了。王伟平与他哥哥一样，憨厚，福态，戴一副眼镜。

　　王伟华有些忧心仲仲，他说，9月底了，今年的计划指标还差得远，西安本部要的薄板柳钢发的盘圆，全是国家计划物资的，这些东西一两也不能挪动，那不是开玩笑的。货款回笼资金周转，小心再小心，他反复叮嘱他弟弟。

　　王伟平望我一眼，问他哥哥，150吨铝锭不是给计委的吗？怎么给他们了？

　　王伟华说，这事是施处长在武汉定下来的，刘念这家伙……他摇摇头，欲言又止。

　　矮矮的刘念操着流利的京片子，到处在应酬，到处是他欢快的笑声。

　　王伟华过几天就要到西安开会去了，我不失时机的问了一句，准备什么时候走？

　　他说，办完你们的事再走。

　　我告诉他，我们的事办完了，本票前几天已经开出。王伟华奇怪地问我，本票开出来了？执票人是谁？我告诉他，是张洪山。他马上把张洪山刘念叫过来，责问他们把本票放在身上做什么？叫他们快去入账办手续，开调拨单、提货单、运输单。

　　当天晚上，我在电视中看到了这样的广告：大康酒吧双人包厢环境幽雅服务热情，并有大批国产进口原装彩电冰箱优惠供应，欢迎光顾，经理张洪山、刘念。电视广告最后一个镜头是秋冬，下巴正中一粒小巧饱满的美人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