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梅阿姨

春华秋实

六十年代初期，邻居汤伯伯家从湖南老家来了两位客人＿＿薛梅阿姨和她的儿子智昂。

薛梅阿姨三十六、七岁的模样，身体十分壮实，黑里透红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非常的和蔼可亲。自打薛梅阿姨来到汤伯伯家，一日三餐，缝补浆洗，几乎是手脚不停。闲下来的时候就拿着装有破旧衣服的簸篓坐在巷子里一边缝补一边和邻居们聊天。薛梅阿姨挺会说话，说出来的话句句在理，声音还挺温柔的，因此深得街坊邻里喜爱。从聊天中大家了解到她的身世：十六七岁的她出嫁后，生下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前些年丈夫因病去世了。两个女儿在湖南已经出嫁，于是她带了儿子智昂来到广州投奔汤伯伯来了，主要是想在广州找个工作，好把儿子养育成人。

薛梅阿姨还算走运，刚来广州不久，铁路分局在石围塘车站附近建了一间水泥厂，于是她就通过熟人介绍到厂里工作了。记得她当时在食堂上班，每天起早睡晚地干活，又不多事，为人处事恰到好处，因此深受领导和同事的好评。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她的情况，于是有不少好心人都试图给她介绍对象，可她开始挺执着的，谁也不肯答应。后来同事中有一位安徽籍姓郝的小伙子，我们都叫他“郝叔叔”。郝叔叔黑黑的皮肤，不高的个子，脸上还有一块疤痕，可以说相貌非常一般，平时言语也不多，但为人却十分忠厚老实。因为长期和薛梅阿姨一起工作，难免对薛梅阿姨产生了感情。郝叔叔下班后经常到汤伯伯家坐，带智昂去玩，发了工资就给智昂买一些食品和玩具。当时正值我们国家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哪里有剩余的钱给孩子买食品和玩具啊？智昂经常拿着郝叔叔给他买的玩具在小朋友们面前炫耀，真是羡煞我们这些差不多大的孩子。不过“进攻”归“进攻”，这不过是郝叔叔的一厢情愿而已。郝叔叔也曾托母亲说媒，而薛梅阿姨一直没答应，似乎也没有正面拒绝，到底是为什么？作为小孩子的我当然是不得而知啦。大概过了一年多，有一位媒人介绍了一位上海籍的阎叔叔给薛梅阿姨，阎叔叔看起来比薛梅阿姨长得年轻，白白净净的脸庞，修长的身材，穿着机恤、西裤，乍一看给人一种英俊潇洒的感觉。阎叔叔对智昂也很好，买的玩具比郝叔叔的还要好，加上油嘴滑舌的很快就赢得了薛梅阿姨的芳心，智昂也很快就接受了这位阎叔叔，不久薛梅阿姨和阎叔叔举行了简单的婚礼。郝叔叔也应邀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当时街坊们都挺紧张的，大家都害怕郝叔叔和阎叔叔这一对情敌会借着酒兴不知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尤其是汤伯伯家，为防止意外，据说把菜刀都藏了起来。幸好郝叔叔确实是个老实人，只是在酒席上情真意切地祝福他们，并没有一句不友好的言辞。

结婚后的薛梅阿姨和智昂搬到了阎叔叔厂里的宿舍去住了，不久他们家里添了一名新成员，从此智昂有了一个妹妹。

小学毕业后，利用暑假时间，我约了好友光倩一起去看薛梅阿姨，在我的印象中薛梅阿姨一家一定过得挺和美的，薛梅阿姨那么善良，应该有个好的归宿。可到了她家，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薛梅阿姨正在给坐在车椅里的女儿喂饭，阎叔叔回来了，勉强和我们打了招呼，就对薛梅阿姨不停的呵斥，不停的指责，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而薛梅阿姨却尽可能地满足他的要求，唯唯诺诺的样子，使我们两个小孩如坐针毡，于是我们便找了个茬离开了他们家。

回到家里，我把在薛梅阿姨家见到的情景告诉了母亲，母亲还责怪我小孩子家家多事呢！可自打那以后，我再也不愿去看薛梅阿姨了，我不愿见到她在阎叔叔面前那惟命是从的样子，这使我感到不舒服。可说句心里话，虽然如此，可我还是很牵挂薛梅阿姨的。我那时的心里，说不出牵挂的理由，只是觉得薛梅阿姨人太好了，阎叔叔不应该那样对她。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到处是群众斗群众的场面。终于有一天我们得到确切消息：阎叔叔为了站稳他的无产阶级立场，和薛梅阿姨离婚了，并叫造反派把薛梅阿姨遣送回湖南老家了。理由是她的前夫是地主，她应该是地主婆；她隐瞒年龄改嫁：因为她有两个出嫁了的女孩，她应该不止这个年龄。可怜薛梅阿姨撇下幼女，带着智昂回到了湖南乡下。

刚回去的头两年，薛梅阿姨偶尔还给母亲来信，每逢接到来信母亲都为薛梅阿姨母子的遭遇落泪。听母亲说薛梅阿姨回到乡下后，一切都和农民一样，干农活，挣工分。刚开始因为没干过农活，挣的工分很少。时间一长，慢慢掌握了农活，加上她勤劳善良，当地农民同情她们母子，经常帮助她们，日子过得还可以，只是经常思念广州的小女儿。

而薛梅阿姨在广州的小女儿境遇就不是那么好了。阎叔叔后来续了一位根正苗红的党员做妻子，生下了他们自己的孩子，前妻的女儿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稍不顺眼不是打就是骂。

1972年薛梅阿姨再也按捺不住思念之情，终于叫智昂买了火车票来广州看望妹妹。一别好几年，兄妹相见抱头痛哭，接着妹妹把自己的遭遇哭诉给哥哥听，智昂回家告诉了妈妈，没等智昂说完，薛梅阿姨早已哭成了泪人。从这时起，薛梅阿姨下决心要把女儿讨回来。这事在现在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可在七十年代初期，对一个乡下妇女来说还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呢！这里面不仅牵扯到法院改判问题，更令人头疼的是户籍问题等等，从此智昂为了早日和妹妹团圆，常常利用农闲时间，奔走在湘粤之间。

再说智昂的妹妹一边读书，一边承担着繁杂的家务琐事，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她的遭遇得到了身边几乎所有人的同情。终于有一天，班上的老师、同学每人凑了些钱给她买了一张火车票到湖南她妈妈身边去了。然而却难倒了作为哥哥的智昂，当时没有户口可是大问题呀，于是智昂为了妹妹的户口，还得继续往返于湘粤之间。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薛梅母子的努力，小女儿的户口终于解决了。薛梅阿姨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这天一早，薛梅阿姨不见儿子智昂起床，于是就到他的房间叫他，不见回应，薛梅阿姨急了，正想到床边拉智昂，谁知智昂已经手脚冰凉。原来智昂虽然年轻，可由于长期劳累，身心交悴，体力透支而瘁死了。可怜智昂才20多岁呀！真仿佛晴天霹雳，突如其来的的打击把薛梅阿姨击懵了，等她清醒过来时，扑在儿子身上哭得死去活来。

薛梅阿姨的一生是极其不幸的一生，她年轻时丧夫，守寡好几年，好不容易下决心改嫁，偏偏再婚并不如意，儿子在时和女儿骨肉分离；好不容易盼来了和女儿的团聚，却不曾想又和儿子阴阳两隔。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难道对于薛梅阿姨这样一个弱女子，儿子和女儿之间就只能选择一个吗？

光阴似箭，一晃近40年过去了，薛梅阿姨如果健在，如今已80有余，苦命的薛梅阿姨，如今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