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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西关的日子(七)
[ 2012/8/13 9:56:00 | By: 红田场友 ]
 

       麦老师和林老师是我们那个后来叫“七一小学”的宝盛沙地小学的副科老师,麦老师教珠算和毛笔字,林老师教音乐和图画。
       麦老师年纪稍大,有四、五十岁吧,一脸的慈眉善目,微笑淡定,慈祥温和,一成不变地穿着一件洗白了的中山装,也不知道原来是什么颜色的,一副艰苦朴素的样子。麦老师从不发脾气骂人,是学校里出了名的老好人,一个非常儒雅的长者。要不是那一头银灰白发,我真以为他是个方丈呢。背后里同学给麦老师的外号叫“啉麦”,广州话发音“啉”是软、善良的意思。
       林老师年轻,印尼华侨,一双金鱼眼,瞪起眼来白比黑多,怪吓人的,让人想起“挖地三尺也要把土八路给挖出来!”的电影。天热时穿着花格子夏威夷衬衫,天凉时穿件大翻领皮夹克,拉链不在中间而是偏左侧,窄窄的牛仔裤,脚蹬咖啡间白皮鞋,鞋底还码了铁掌,走起路来“咯噔咯噔”地响。学校男教师的穿着、风度没人能跟他比。林老师好像什么都懂,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钢琴弹得叮当响,素描、油画一流,他创作的歌曲和油画在市里屡屡获奖,在我们那个逢源学区里小有名气。林老师脾气暴躁,学校里即使是号称最天不怕地不怕的学生也不敢正面瞅他一眼。林老师咆哮起来,能把我们学校那幢英国教会洋楼震得哗啦啦地摇晃。
       几乎每个老师都有外号,林老师外号“恶林”。
       一“恶”一“啉”便成了学校里一对反差强烈的鲜明对比。
       麦老师上课时气定神闲,说话阴声细气,总是拖长着尾声地念着珠算口诀:“逢五进一,二一添作五~~”。珠算的加、减、乘法比较简单,只要把口诀背下来就行了,最难的是除法,尤其是四位数的除法,我实在学不下去,你说有支笔有张纸就能算下来的除法,干嘛非要在算盘上拨拉半天,还要背那些古怪的除法口诀?什么“三一三余一、三二三余二”,什么“无除退一下还一、见九无除下加九”,象读天书似的。到现在我还没有真正理解那些口诀的意思。
       麦老师不管这些,课堂上只管拨拉着他那个大算盘,口中念念有词,摇头晃脑,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至于底下的人能听懂多少他就不管了,反正是副科,反正是不用考试的。班里同学中,除了几个“积极份子”在装模作样、正襟危坐地听课外,大部份同学都吱吱喳喳地聊天,课堂上几乎乱成了一锅粥。麦老师从不管课堂纪律,顶多说两句“同学们请安静”的行话,此后便再不“劳气”了。麦老师心里一定在默默地念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啊。
       上音乐课可就不一样了。每次上音乐课,大家都要转移到音乐室来,这里才有钢琴,环境也好,窗明几净。这幢楼是以前英国传教士居住的地方,柚木做的地板、楼梯和门窗。上课前大家都在兴奋地说说笑笑,等上课铃声一响,外面传来了
“咯噔咯噔”上楼梯的声音时,根本就无须值日生喊口令,所有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了,教室里马上就鸦雀无声,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得到——恶林来了。
       林老师进了课室,瞪着牛眼环顾一周,胆小的同学赶紧低下头,林老师也不言语,只是翻开钢琴盖,丁丁当当地弹了一个上行的琶音,所有人便唰地站了起来,这时候林老师才开腔:“同学们好!”大家赶紧喊道:“老师您好!”然后林老师又弹了一个下行的琶音,大家这才又坐了下来。林老师先把今天要练习的歌谱抄在黑板上,
这时候老师虽背向同学,倒像是后脑长眼,只要谁敢偷鸡摸狗地做些小动作,那你可就算活得不耐烦了,说不定一个粉擦就会飞过来,准确地落在你的脸上,这还不够,课后你一定会被提到教务处过堂的,在他的办公桌前你就等着“怒吼吧,黄河!”遇上连校长都惧他三分的恶林,不脱掉一层皮你还能走出教务处?
       等林老师把歌谱抄完,坐在钢琴前起音,大家就要按他的音调和节奏唱起来。高年级上音乐堂,林老师从不带唱,低年级时上音乐课都是老师唱一句,学生唱一句地学唱歌,到了高年级,全部要直接视唱。唱错了,林老师用钢琴弹奏一次,再唱错了,林老师会“咣咣咣”地敲着钢琴,那意思是:我要生气了!这时候大家就要小心翼翼地跟着钢琴的旋律唱,再唱得不好,老师真生气了,拿着教鞭站了起来,“啪、啪、啪”地鞭打着黑板,吓得人心惊肉跳,以至于音乐室的黑板右下角总留下了一道道的“鞭痕”,油漆都脱光了。虽说是大家齐唱,五音不全、滥竽充数者总能被他那双耳朵听到,揪出来数落一番。
       “啉麦”也有不“啉”的时候。
       一次上毛笔课,麦老师在挂在黑板上的白纸上写着毛笔字,我们在下面临摹,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小女生许是太投入了,不留神左手手肘撑过了“界”,要知道,那条线可是我划的,你个小女生敢把手放都我的地头上,不是找死吗?于是举起右手掌劈将下去,我也没觉得手有多重,谁知道这小女生竟敢“哇”地哭出声来。
       胆子真大,过去这小女生受我欺负时总是忍气吞声,不敢吭声,这次不知怎么啦,也许是劈到她手肘上的“痹”筋吧?
       麦老师转过身来,“唔使审”,坏事又是我做的。也不知道平日里挺斯文温柔的老师今日是不是吃了火药,一时火冒三丈,走过来提着我的耳朵拉到黑板旁边。
     “企好!”麦老师喊道。
       就这样,我在黑板旁边干站了一堂课,外加放学后的留堂。麦老师不识骂人,把我直接交给最会骂人的、我的班主任。那天我生生被吴老师训了一大通,还要在次日的课堂上,在同学们面前向旁边的小女生赔礼道歉。羞辱啊!
       “恶林”对他喜欢的学生其实一点儿都不恶。
       我上音乐课的时候也常常享受站在黑板旁边的“待遇”,不过那不是因为欺负女生,只是林老师让我做示范——歌唱得好嘛。我还喜欢上图画课,每次我都把老师摆在教坛上的物体画得微妙维俏的,老师很是喜欢,总把我画的画“提堂”,钉在黑板上让同学们学习。
        林老师跟我说,等你以后过了变声期就教你学唱美声,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美声,还以为要学美国佬唱歌呢!这哪成?打倒美帝国主义啊!我说我不学,我要当画家。林老师说,那好,先学素描吧。于是让我画大卫石膏像,指导我写生。
        可惜没过多久文*革就来了,林老师在学校里人缘不好,穿着打扮古里古怪的象个牛仔,再加上是个归侨,很容易就和“资产阶级思想”、“里通外国”这些罪名挂上了钩,脾气倔强的林老师还“死不认罪”,如此被斗得更惨。是学校里最早被打倒的老师之一。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背负着一些历史问题,麦老师才如此“啉”,麦老师一向小心翼翼地做人,谁也不得失,也不过问政治,象只乌龟那样“缩着脑袋”做人,本以为能躲避那些政治斗争风头吧,可是文*革是什么呀?摧枯拉朽啵,一个有历史问题的人能幸免于难么?于是麦老师早早地也被打倒了。
        当我看到这一恶一啉在台上被人批斗时,便想到自己的父亲也在另一个学校被人扣高帽按住脖子批斗的情景,除了心里在流血,还能怎么着呢?
        老师都这样了,还当什么画家呀?做耕田佬就有你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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