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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花落,岁月悠悠》——卢元誉
[ 2012/2/7 9:17:00 | By: 红田场友 ]
 

        这题目有些黯然,满树盛开的木棉是何等壮丽,火红岁月,火红的心,哪一个青春年少不怀有火红的理想,高唱《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终是激情,激情不会长久,歌总会停,花总会落,大路也终不是毕直的,更不可能永远奔向前方。当我们披荆斩棘,伤痕满身之后,才渐渐意识到我们的前程并非无比辉煌。
        时间会让历史的河流水落石出,许许多多的知青同伴先后都遭遇历史的折磨,而鲜有幸运者。

       夜深人静,我还常常在煤油灯下看书,本是平常的事,在某些连队干部眼里却是异常,他们脑袋里的弦好象掛错了地方。有一日,开工归来,我发现不见了一本心爱的书,文革前出版的一本《诗刊》,里面有毛主席发表的十九首诗词,有人告诉我,给副连长搜走了。晚上全连开会,副连长就宣布发现有人看黄色书,书里说一个姑娘如何漂亮,这就是我连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这本《诗刊》,我看得滚瓜烂熟,里面只有一首诗写到一个小姑娘,其实就是一女童,跟随父母生活在青藏公路的兵站上,热情接待翻山越岭的解放军。一两句的赞美,红色就变成黄色,连毛主席诗词也包括在里头了。幸好并非所有的农场干部都象他那样掛错了弦,结果是罪名好象成立不了,事情不了了之,可惜的是那本《诗刊》我再也要不回来了,我没进监仓,它却无端端进了监仓,从此不见天日。
         然而,我并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能避过险礁的。
后来,我被调到农场学校去当教师,在我场我是第一个当教师的知青,学校还有三位年资较高的女教师。学校刚成立,连桌椅都没有,我是唯一的男青年,当然是由我带着一些年纪稍大的学生做些最简单的桌椅,搭盖茅草房。建校的一切,得靠我两肩顶着,可以说,我就是农场学校的创始人。我累得常常是回到宿舍,坐着备课就睡着了。
       学校建起来了,厄运就跟着来了。我就象吃着草的牛,突然跌进陷井里。放暑假了,我申请了回家探亲,也批准了,却又说要办教师学习班,却也只好学习了再回家。当时的学习班,当然不会让我们学什么业务,肯定是用毛泽东思想武装头脑,改造知识分子之类。也没什么,我自信读“毛著”是够多的,雄文四卷全看过,有的文章还反复看,甚至背得烂熟,至今,我还深受毛泽东哲学思想的影响,可谓够积极的。可惜未有人选我当积极分子,我反被这四本好书绊进了深坑。
        一进学习班,就说要交待家庭问题,唉,又是交代,没完没了,好象我和父亲是连体婴,一起出生的。还好,我偷看过我父亲的检查交待,知道父亲在解放前曾当过银行职员,集体加入国民党,但从来没参加什么活动。我也只能如此交待,并引用了毛主席著作中的一段话,解释说象大多数国民党员一样,父亲也只是一名掛名党员。我要探家了,父亲的问题怎能不客观地解释一下。谁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到这儿就不准了。我惹来了一场批斗会,批判我宣传红色国民党员。当时,我真想争辩说历史上就真有过红色国民党员,第一次国共合作,就有一些共产党员以个人身份加入过国民党。但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为了能探家,也只能忍着,祈望执政者能从宽处置。我开始意识到,那个火红的岁月,也是荒唐的年代,即使你有红色的信仰,有火热的心,也只是热脸贴上冷屁股。
        没被打成反革命,关进监狱,也许已经是最宽大的处理了,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探家给取消了,我被下放到一个偏远连队劳动改造了。从此,我在这里度过了一段难熬的岁月。当时,我真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读了那么多的“毛著”,以至马恩列斯。如果我只读“老三篇”,只读小小的语录本,就不会惹来大祸了。
        那真是一段难熬的岁月啊,难熬,不仅是因为艰辛,更因为无望。  
        我跌倒了,我认为可以爬起来,从头迈步。我努力,甚至比那些退伍兵更能干,但除了呵斥,嘲笑之外,我并没有得到什么。连长见我能干,让我当个小组长,带着三个人管理苗床,我很高兴,仿佛又有了用武之地。然而,没几天,这小小芝麻官也当不成了,因为有人提出:我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是来这里改造的。从此,我就连这小小的芝麻官也不可再当了。
         漫长的艰辛的劳动,为了要表现好,我每天都要暗自争个第一,尽管是没人表扬的第一。连队里所有的重活我却干过,练出超常的耐力。有一次,受一些知青的挑逗,当过炮兵的指导员要跟我比挑泥砖,结果他输了,只有那一刻,我开心地笑了。
        除了那一刻,我记不起还有我笑过的时候,只有郁闷、痛苦、非常痛苦。这个连队的人,至今都记得有一天傍晚我独自一人,精神萎靡,眼睛红红的回到驻地。那阵子,我当了牛倌,牛栏在离驻地几百米的一个小山岗上。一个大男子也会哭,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说不准牛群被劫了,几乎是全连队的人一齐拥着我走回牛栏,却是什么也没有发生,牛群都好好的躺在栏里,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而我却蹲着掩脸哭了起来。谁都不知道我究竟哭什么,至今还是一个笑谈。
        这一天,我发着高烧,为了表现好,我还是照常上岗放牛去了,有点迷糊中,见有的牛突然蹦跳起来,我赶上去,只见一个黎族汉子抡起一根长长的树枝拼力鞭打牛群,原来有一两只牛吃了他们一些番薯苗。看见我,他就嚷嚷着什么,抡起树枝就劈头盖脑的打过来。我虽有力气,但不敢与他争斗,一则是我的错,没看住牛群,二则他腰带里别着一把尖刀,争斗起来,说不定他会跟我拼命,我只能躲避,一边挨着躲着他的打,一边我还得把打散的牛群赶到一起往回走。这样,我又多挨了许多鞭子。
        牛群入栏之后,我终于散了架似的卧在山岗的大石板上。面对苍天,思绪难平:我想起初到农场的豪情满怀,意气风发,即席吟诗;想到夜夜挑灯苦读,空有满腹诗书,一身才华;想到曾肩负重担,艰苦创校,到如今,落到只能任人欺压,任人嘲笑,任人鞭打的地步。我不由得哭了,如梗在喉,难受极了,这比挨鞭打痛苦多了。我想家了,想我慈爱的妈妈,多想回到她的怀里,但有家难归,隔着琼洲海峡,没有农场的通行证,谁也过不去。我觉得我成了一个孤儿,一个弃儿,没有了家的孤儿,红色社会的弃儿。苍天茫茫,岁月悠悠,这样的一辈子,我该怎样度过呀。
       人说往事如烟,但这刻骨铭心的痛,怎么忘得了,除非骨也化成了烟。
       不过,岁月最终会证明,只要你死不了,挺过去,这刻骨铭心的痛,并非全是坏事,你会觉得,你比别人活得更精彩。最终,我没有放弃,几年后,在一位有见识的解放军干部的帮助下,调回了学校,后来,又考上了大学,回到妈妈的身边。因此,我更加怀念这种过去,这种郁闷和痛苦中的精彩,这怀念久而久之,终于凝聚出了这幅画。




       这幅画中,依然是满纸红棉吐艳,红彤彤的一片,那个火红的岁月,无论如何,总有我们青春的理想,有我们不屈的意志,放弃了它,这悠悠岁月就没法过了。我想将自己放进画里,但我驾牛车并不多,画牧牛,但这样很可能变成牧歌,还是画牛车吧,吱吱呀呀,慢慢地走,才有悠悠的感觉,调子就低沉些,郁闷些。在画面的处理上,我把整张纸都几乎画满了,只留下一线夹缝,令画中的牛车有一种压迫感,我们是承受着沉重的精神压力在夹缝中郁闷痛苦走过那悠悠岁月的。
      正是这一段经历,使我在后来遇到更大挫折的时候,也能挺过来,活下去,最终甚至比别人活得更好,这幅画因我的故事而画成,不知你是否也想起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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