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 间 记 忆
最 新 评 论
专 题 分 类
最 新 日 志
最 新 留 言
搜 索
用 户 登 录
友 情 连 接
博 客 信 息


 
 
艰难的探家之旅(二)
[ 2008-11-6 21:11:00 | By: 红田场友 ]
 
      从石碌到海口走西线公路,那时侯,除了海口市,所有的公路都还是红土黄沙路,就是那种在红土上铺上一层大颗粒的黄沙的路面,常常看到养路班的工人开着牛车,后面挂着一对弓形的沙刮铁片,慢吞吞地走在公路中间,把被汽车轮子碾到路边的沙子归拢到路中间,每当有汽车通过,工人就会拉起一边的沙刮,让汽车过去,然后再放下来。
       我卷缩在班车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刚才“眼黑”的一幕还心有余悸,汽车行走在“排骨”路上,随着车身的颠簸,浑身象筛子那样左摇右晃,那时侯的班车,是用解放牌大货车的底盘改装的,完全没有什么减震的作用,石碌到海口要走200多公里,在那样的路上走汽车的平均时速才四十多公里,要颠簸一天才能到达海口。坐这种闷罐车不开窗会憋死,开了窗就要吃黄土,没多久,车上人人都已是灰头灰脑,面带土色了。
      就这样咚咣咚咣走到半路,到中午时分车子停在临高镇,司机说下车吃饭吧。我在一个小店里排队买了一盘酸甜排骨,一碗米饭,花了一块五毛钱。米饭是灰黄灰黄的老米,那甜酸排骨分明是用染料染出来的,红得就跟画画的颜料一般,很多年以后人们才知道有“苏丹红”这种东西,其实,三十多年前我们就领教过了。我夹了一块排骨到嘴里,那个酸啊,就是盲人也要开眼咯!排骨倒真是只剩下“排骨”了,除了附在上面的一层面粉外,连一根肉丝都没有,我怀疑那排骨是不是被无数个食客啃了个遍,再“回收”和上面粉过油锅,再打芡,再上桌,如此循环再生?人在饿急了的时候也就顾不得这么多了,就当油炸酸面粉裹石头吧,反正胡乱把那碗老米饭填到肚子里走人吧。
       班车在土路上继续行走着,正是热带雨季的时候,刚刚还阳光普照,热辣辣的太阳把汽车顶棚烤得发烫,让人如置身于大烤炉,这时候却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原来闷热的时候就浑身大汗,衣服是湿了干,干了湿,车厢里早已汗臭熏鼻,因为下雨,只好关了窗户,这下更糟糕了,车厢内的空气更加浑浊不堪,有人没坐过长途车,一来长时间颠簸,二来空气浑浊,实在憋不住了,接二连三地就有人呕吐起来,有的人吐在车外,有的人直接就吐在座位下,我也算“久经考验”,强忍着没有加入到呕吐大军的行列中,却也是难受不堪晕头晕脑了。
       雨还在不停地下,破旧的车厢顶棚和车窗缝隙开始漏水了,既没有雨伞也没有雨衣,有人拿块胶布搭在头上,我什么也没有,不多久就被水滴得浑身湿透了。不光是身上穿的衣服,因为我是中途上车,随身的行李也只好搁在座位下面和抱在膝盖上,雨水很快把所有的行李都全打湿了,狼狈啊!
       全车的人怨声载道,只有司机在继续默默地开着车,“车漏兼逢连日雨”,怨得了谁呢?
       好不容易班车到了海口,已是傍晚。下得车来,又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先去找住的地方还是先买船票呢?晚了可能找不到住的地方,可是,如果买不到船票,那不是更糟糕吗?还是先买票吧!扛着大包小包行李,冒着狂风暴雨直奔客运站售票大厅,到那儿才知道,八号台风来了,所有轮船轮渡都停了航!这回真是插翅难逃啊!那就找地方住吧,又是一轮冲锋,晚了,台风已经滞留了很多旅客,兵团招待所三、四所早已人满为患,海口的大小旅店也都住满了滞留旅客, 这地方人生地不熟,无亲无故,哪里有我栖身之地啊? 我象落汤鸡似的游荡在海口的老骑楼下,这回真成了流浪汉了,孤独、无助,彷徨,欲哭无泪!
        “到二所吧!”这是我唯一能想出来的地方。二所通常不接待过往的普通农垦职工,听说农场的汽车司机到海口拉货,那里是他们常住的地方,如果碰巧遇上个农场来的司机,也许他们能帮个忙吧?
       晚上九点多,我来到二所,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没有,一个相熟的都没有!彻底没有希望了,我沮丧到了极点。
         正在我慢慢挪着疲塌地脚步走在过道上准备离开二所的时候,从过道的那一头的冲凉房里走出来一个拎着水桶肩上搭着毛巾的人,显然是刚洗完澡。我一看,那不是刘玉吗?对,他就是生产处的采购员刘玉!我喜出望外,本想冲过去,可是又犹豫了一下,他会理我?他会帮我吗?
       我认识刘玉,那还是在一九七零年,正值“一打三反”运动,团里组织了工作队,我也莫名其妙地被调到工作队里,和专政对象们一起住进了加工厂办学习班,名为学习班,实际上就是通常说的“牛栏”吧,当时,刘玉是专政对象,我是工作队员,在审查他的那个小组,我只负责纪录。那时候,我才十七岁,刘玉已四十多岁了,相差了一代。
        其实,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父亲那时候也是个被专政的对象,还关在牛栏里,罪名是“反动的学术权威,里通外国的特务份子”。把我这个“黑七类”后代调来当工作队员真让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一定是领导还没有查过我的档案搞错了吧。
       刘玉是个转业军人,根正苗红,来自内蒙古,到兵团后在生产处当采购员,据说在他家里搜出了两百多斤全国通用粮票,这在当时是个很大的数目了,国票是含油的,就是十斤国票可买米十斤外加一两花生油。可是查什么呢?刘玉交代说那是他当采购员多年攒下来的,按说也合理。可是,别的采购员说那他要不吃饭才可能攒下来这么多,这种推论也合理。可是审查来,审查去,查不出来什么结果,说他贪污也毫无证据,他自己也无法提供证据证明自己的无罪,最后不了了之。
       我当时只是个工作队纪录员,不负责审讯,但职责所在,也无法对刘玉表现出任何好意,当然也绝没有仗势欺人,生活上我们俩还互相照顾呢,因为领导上安排我“盯”着刘玉,他去哪跟到那,包括上山砍木、割茅草,甚至上厕所和洗澡,防止他“逃跑”。老刘有工作和生活的经验,很多事情都是老刘教我做的,譬如上山锯木头,老刘教我怎样先从重心偏的一边拉几锯,再从另一边锯,两人各把住带锯的一端,一来一往,配合默契,这样树木倒下时不会压到人。冲凉的时候,我看老刘年纪大了,井水很凉,便陪他一起到伙房提一桶热水。外人看来,我俩倒象个形影不离的忘年之交了。
       “学习班”解散后,刘玉官复原职,回生产处干老本行,我也回到连队当我的小兵,彼此再无来往。今日在此相遇,我担心的是,毕竟当时是对立的两面,刘玉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受审查的,按说应该痛恨工作队的人,如今他能不计前嫌吗?
      顾不了这么多了,硬着头皮,迎向前去打个招呼。
      “刘——,老刘!”我咽了口唾沫,忐忑不安地喊道。
       刘玉抬头看到是我,眼睛眨了一下,我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刘玉非常热情地走了过来。
      “小黄,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回广州探家,遇上台风,走不了了。”
      “哦,住下来了吗?”
      “还没找到地方呢。”我实话实说。
      “别担心,我去问问。”
        他回到房间,放下水桶,挂起毛巾,领着我到了前台,我只默默地跟在后面。床位是铁定没有的了,刘玉倚熟卖熟,还是请服务员帮我在过道上安了一张临时的折叠床,这让我又想起了上回那一幕。老刘把这一切安排妥当后很关心地问我还需要什么,我把没买到船票的事也说了,老刘答应再帮忙想办法。面对老刘,我是千多谢,万多谢,老刘淡淡地说,“出门在外,能帮则帮吧。”这个世界,好人还是多啊!
      折腾了一天,疲劳到了极点,总算安顿下来了。我躺在帆布床上,闭着眼睛,一时还睡不着,一想到台风不知何时过去,待在海口回家回不了,回农场吧,心有不甘,还是等上一两天吧。
       第二天起来一看,台风还没有过去,心里沉甸甸地,郁闷死了。不管怎么说,碰碰运气吧。我来到客运站售票厅一看,那里早已人头赘涌,都是走不了的人。我挤进去看公告栏,除了停航公告,没有其它通知。虽然没有任何售票的消息,大家都不愿意离开,期盼着那个小小的窗口打开售票。我也没有地方可去,万般的无奈,跟大家一起,蹲在一边等消息,心里在祈祷台风赶紧过去吧!
       心诚则灵。这马路边也不是白蹲的,从上午到傍晚,足足蹲了一整天,有消息说台风过去了,明天售票!然后就有人自发地排起队来,天啊,还有一个晚上呢!看来今天晚上也不必回招待所睡觉了,我随着人流也排了一个位置,大家都坐在地板上抱头打瞌睡,有的人干脆就躺在地板上和衣而睡。售票厅里人声嘈杂,空气浑浊,如何睡得着?这十多个小时难熬啊。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果然开始售票了,小小的售票厅挤的水泄不通,外面还人山人海,一个个脖子伸得长长的,一个挨着一个,“翘首以待”,那情景,现在每年到广州火车站就可以看得到啦!比起现在的这些外乡民工,我们可称得上前辈了!
排到中午,终于轮到我了,只剩五等舱的船票,问我还要不要,五等?八等我都要!售票员一笑,最低五等,没有八等。
       买到船票,终于可以歇一歇了,回到招待所,休息了一下,本想请刘玉吃顿晚饭吧,服务员说,场里有事,一大早就回去了。
      第二天上船,从海口到秀英港还有一段距离,要坐一程小火车 。到了码头一看,还是红卫四号,当初我们到海南就是乘的这条船,还记得当时一帮人都睡在甲板上,这回住的是底舱。
      红卫四号追着台风的尾巴走。船开出不久风浪越来越大,船体起伏得很厉害,巨浪拍打着船头,海水漫过甲板,所有的人都不能出来,否则很可能被卷到海里。密封门都关闭了,我们躺在舱底,天昏地暗,随着船身的摇晃,五脏六腑也在“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击”,所有的乘客都躺在自己的铺位上,连服务员都躲在水手舱里不敢出来了。我躺在铺位上开始与风浪搏斗,把枕头垫高,让头部尽量抬起,一直强忍着,船在翻滚,有一种头朝下,脚朝上的感觉,肚子里的东西一会儿倒向胸口,一会儿倒向小腹部,翻来滚去, 象有个孙悟空在翻跟斗,难受极了。隔壁铺位上的其他乘客接二连三地开始呕吐,已经几乎没有人可以幸免于难了。舱底的通风极差,油漆味,汗臭味与遍地的呕吐物散发出的酸臭味混杂在一起,加上船身的摇晃起伏,就是再强壮的体能和神经也受不了啊!终于,撑不住了,“哇”,朝着过道上的地板,我把肚子里的所有残余物都彻底地吐了出来,一泻千里!说来也怪,刚开始强忍着不吐,那个难受都无法形容,现在吐了出来,反倒感觉一阵轻松,象是丢掉了一个大包袱。我赶紧爬起来找来拖把,把过道上的脏东西清理干净,然后赶快躺下来,人一放松,更觉得四肢乏力,我一动也不动,只有脑子没有停住,吐了以后腹中已是空无一物,所以一门心思想的还是吃,我想啊,回到广州,一定要炖一只鸡,补一补这几天的入不敷出!
      躺在铺位上昏昏沉沉,分不清是饿晕了还是睡着了,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晚上八点多,风浪明显小了很多,船已经没那么摇摆了,我爬了起来,走到甲板上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船上的餐厅早关门了,我到小卖部买了几块饼干充饥了事。
      第二天中午,船到了广州的洲头咀码头,我拎着大包小包离开了红卫四号,踏上了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16岁以前,我生于斯长于斯,这是我的城市。16岁以后,我离开了这座城市,我的户口已不在这里,这座城市已经不属于我,我也不再属于这座城市了。这次回来,不过是个匆匆的过客而已,十天,不对,海口多待了两天,八天之后,我就要从这里原路返回。
      一想到还要回到那穷乡僻壤,而且是“扎根”的,了了无期,心情就徒然沉重起来。
     (未完待续)
 
 
 
Re:艰难的探家之旅(二)
[ 2008-11-24 14:23:22 | By: 丁丁(游客) ]
 
丁丁(游客)呵呵,同样的感受。我八年探家四次,第四次是单程.在74年的一次探家去到海口时,
归家心似剑,买好飞机票,到了机场左等右等,等来的是因台风天气,天上气流不好,飞机不能起飞。好的是机场按排好两晚的住宿。
 
个人主页 | 引用 | 返回 | 删除 | 回复
 
 
Re:艰难的探家之旅(二)
[ 2008-11-22 15:33:35 | By: HF(游客) ]
 
HF(游客)好像是一毛五分钱,三两粮票?
 
个人主页 | 引用 | 返回 | 删除 | 回复
 
 
Re:艰难的探家之旅(二)
[ 2008-11-22 0:10:11 | By: 花鳄鱼(游客) ]
 
花鳄鱼(游客)呵呵,同样的感受,只不过比你多探了几次亲,不过好似那时没有一元五角一餐饭,再那个年代可是天价的一餐饭了。
 
个人主页 | 引用 | 返回 | 删除 | 回复
 
发表评论:
 
     
     
Powered by Obl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