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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难的探家之旅(一)
[ 2008-11-2 21:27:00 | By: 红田场友 ]
 
      来海南四年多了,只探过一次家。按规定,每个未成家的外地职工每年都有一次十二天的探亲假期,不过,大多数都被领导以工作忙为由而拖延了。离上次回广州探 家已经有两年多没有回去过,怪想家的,这一年多来,跟领导申请了多次,磨来磨去,领导一会儿说你看现在是秋收大忙的时节,忙完了再说吧。一会儿说又要开始 雅康的开荒大会战啦,都是农机具最繁忙的时候,哪能走得开啊?我们农场,原来是个水稻农场,后来又广开荒地种橡胶,今天一个大会战,明天一个大春耕,后天 还要来个修水利,没完没了,哪有尽头啊?如此下去,牛年马月才能探一次家呢!
       想家不假, 更主要的还是肚子饿得发慌,嘴馋啊!回趟广州也许能补充补充吧?早就忘了白斩鸡是什么味道了,云吞面还依稀记得,那是远古时代的食物吧?印象深刻的还是那 牛腩汁煲萝卜,天冷的时候,就有阿伯摆一个大火锅于学校门口,底下是一个温火的煤炉,切成块的萝卜在牛腩汤里扑通扑通地翻滚,汤里有牛腩、牛杂,还有五香 粉、胡椒和八角等配料,香味随着热气飘了过来。放学了,一出校门,那香喷喷的萝卜牛腩味就扑到你的鼻子里,双脚无须经过大脑的指使就会自动地挪到大火锅的 旁边,你就再也不想离开啦。这时候你只要是掏出一分钱来,那阿伯就会让你用一根竹签儿“自助”,挑一块最大的萝卜,扎进去,挑起来,再放到早已被稀释了的 辣椒酱里沾一下,然后你就可以伸出舌头,美美地品味一下还热气腾腾的腩汁萝卜的味道了。如果你再奢侈点,掏出两分钱来,阿伯就用那大剪刀“咔嚓”一下剪下 来一段一寸长的牛肚来,你用门牙,轻轻地“咯叽”咬一小口,含在咀里细细地品尝,那感觉,简直就象成了仙那样了。
       几年的功夫,嘴馋得不成样子了。每天敲着饭盘到食堂打饭,那菜无非是除了南瓜就是冬瓜,大家自我解嘲地说:“咳,又是‘冬瓜、鱿鱼、肥猪肉’呵!”还不错,听起来还以为是个荤菜,其实是“冬瓜犹如肥猪肉”的谐音。还别说,这都算好的,正常的,如果遇上台风或雨季,菜也没有了,冬瓜南瓜也吃完了,那时侯, 有几两米饭,你就和着萝卜干、酱油或者直接泡盐水吃吧。
       人在想尽了所有正当的理由都没辙的时候就只好想一些歪门邪道来,尤其是在一大帮男孩堆里,什么溲主意想不出来呢?
       很快,一个用破了却依然管用的老桥段就制定完毕了。
       那天上午,邮递员老赖骑着他的“永久”牌双梁自行车来了,手里扬着一张电报单。
       “小黄,家里来电报了!”那时候还没有“伊妹儿”,长途电话既昂贵又不好挂,电报是最快捷的通讯方式。
       接过电报,谢过老赖就直奔连长办公室去。一边走一边就把电报封口撕开,电报的内容本来就是本人“亲自拟定”的,也就无须细看啦。
       “连长,我妈病了……”声音里还带一点儿哽咽,连自己都觉得作状得有点儿过分了。
      连长打开电报一看,口中念道:“母病危速回。”
      真是“惜字如金”啊,那年头大家都穷,发个明码电报按字数论价,每个字五分钱,这封电报用了两角五分,要知道,寄封平信才八分钱,可以写无数个字啊!
      在海南岛十年,鄙人的父母就不得不先后“病危”了好几回了,现在回想起来,还心存内疚,真是个不孝之子啊!谢天谢地,虽然经过多次“病危”,两老也都“转危为安”了!
      连长心里也明白咋回事,可是山长水远,交通闭塞,通讯落后,在当时,这是一件无法对证的事情。连长也是为人父母,虽说平时在连里呼风唤雨,发号施令,大会 发言,小会批斗,不过这时候也许是动了恻隐之心吧,于是长叹了一口气:“唉,想回家吧?我批准就是了。”随即从抽屉里找出我大半年前就已经提交的探亲申请报告上签了名。
      一点小花招,头一关总算过了。拿到了连长的签名,飞也似地冲往团部。
      第二关是通行证,这可是我们进出海南这个边防要塞的唯一权威的证明啊!没有它,你就休想买到车船票和住旅馆,寸步难行啊!
      通行证要到司令部保密室开,那里由三个姓周的人把持着,第一位是我们的大烟斗周参谋长,第二位是客家人,劳资科周科长,也叫周参谋,第三位是保密室周保密员,掌管着四师四团司令部的大印。
       周参谋长是大官,除了司令员和政委就到他了,整天刁着个大烟斗,故得名。开通行证这样的小事不需要劳驾他,只要周科长批准就行。虽有“病危”电报为凭,周科长依然左盘右问,我只好费 尽了口舌,用一个谎言来掩盖前一个谎言,老周象个医生,问你妈得什么病了?我说胃病啊,又问胃病如何就“危”了呢?又答胃溃疡出血啊,血出多了不就“危” 了吗?老周又问,出多少血啦?答曰几千CC了。心里在想,不就探个家吗,问那么多干吗?还要我现场编话!好歹老周不问了,也就批准了。接下来到保密室找周 保密员开具通行证。
      上世纪70年代,除了有《地道战》、《地雷战》和《南征北战》这“三战”电影可看外,也还有几部外国片,也是反反复复来回放,如阿尔巴尼亚的《广阔的地平 线》等,有一部朝鲜片叫《摘苹果的时候》,里面有个没出过几次场的胖姑娘,由于劳动卖力,能挣钱,被老头夸奖:“一年能挣六百个工分呢!”从此,所有的胖 姑娘都有了新的代号:六百工分。
        周保密员也是我们广州知青,虽不熟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吧,通行证这才顺利地开出。
      下一个手续是领粮票,那年头,就算有了通行证如果没有“省票,国票”的话,有钱你也买不到吃的,早晚也得饿死。
       粮票被掌握在两位姓范的手中,这就怪了,“范”与“饭”同音,莫非都知道没有粮票就没有“饭”吃的道理?所以才叫那姓范的管饭啊。
       首先要请后勤处范副处长批准。
        说起来,我跟范副处长还有几分交情呢!那一年,团里为了改善干部战士的生活,决定建设几个后勤工程项目,包括要建一个养鸡场,以便让大伙偶尔也能吃到鸡,还要建一个砖厂和一个水缸厂,团里决定由后勤处范副处长带队,领着几个随行人员一同到外地的先进单位参观,学习兄弟单位的先进经验。随行的有两位来自 畜牧队,负责养鸡,一位来自砖厂,负责打砖,我也被选上了,我的任务是把鸡场机械、制砖机和制缸机的技术“偷师”过来自己制造。
        那是我到兵团后的头一回出差,一行五人跟随范副处长出访红湖农场。
       话说一行人到了湛江已是午夜时分,四处寻找竟没有找到能住宿的旅店,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小旅店,店内的床铺也满了,好说歹说,服务员说过道上还可以放几张行 军床,也叫帆布床,就是可以折叠的木架子床。都午夜了,连日的舟车劳顿,人已经累的不行了,随便有张床躺下就行了,还计较什么?于是服务员在过道上一字排 开五张行军床,我是男的,最年轻,所以自觉的找了最外头的第一张床躺下,两位姑娘在最里面,范处长在中间,我也顾不了那么多,和衣躺下就睡,人一闭上眼就 睡着了……
        蒙胧中只听到“咔嚓”一声巨响,抬头望去,范处长睡的那张床不见了!只听到“唉喏唉呀”的叫喊声,不好,范处长哪里去了呢?我赶紧跳下床来,天啊!只见范 处长睡的那张行军床的两根床梁断了,肥胖的身躯被帆布包裹在里面,床脚指向天花板。我冲了过去却不知从何下手以解救范处长于危难之中!众人都醒来了,七手八脚把范 处长从帆布包里解脱出来,范处长还扶着腰“唉哟唉哟”的叫喊着,我用双手使劲捂住不听话的嘴巴,弯着腰,极力把笑声吞进肚子里,那个难受啊,真是忍无可忍!过了几十年,每当想起这一幕时我都还会乐不可支。
         作为本次差旅中身体最强壮的一个,我主动把原来睡的那张床留给最高行政长官,也算“擦了一次鞋”,没想到这段交情后来也帮了自己的忙。自己再向服务员要了一张草席躺在地上度过了余下的几个小时,不过前两个小时实在是睡不着,一直在用手揉着笑得发疼的肚皮。
        等找到了范副处长,已经是晌午时分,范副处长见我进来就热情地打招呼:“小黄,稀饭了没有?”副处长是文昌人,一口浓重的海南口音普通话,我明白,那是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首长没“稀”我那敢“稀”啊,然后把申请粮票的事一说,他就答应了下来,很快就盖了章。再找出纳员范妹妹,全团的钱和粮票都在她的抽屉里,还好,我们俩都是宣传队的,再说有范副处长的批条,范妹妹当然不会“托手挣”,顺便还托我到她东川路家里捎带点东西,我自然满口答应了。
      团部机关不大,也就两排瓦顶平房,东奔西走,除了办手续还要到各处问候熟人,也许是精神高度紧张,也许是饿的吧,等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以后,才发现浑身上下衣服都湿透了,人累得象散了架子似的,虚脱得连走路都有点儿晃。一想到很快就可以回到广州探家了,心里不禁乐吱吱的。
      然而,拿到了通行证和粮票,这还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想要回广州探家不脱掉一层皮?痴心妄想吧!
      听说我要探家了,连队里象开了锅似的热闹,这个要我带点什么,那个要买双”老鞋“,还有其它连队的同学,也纷纷来委托我办这个那个的,还有托我带点儿土特 产回家,诸如咸鱼、鱿鱼或虾干什么的。当然,能带回广州的东西不多,艰巨的任务在后头,要带回来的东西就多了去了!也是,难得有个人回趟广州,多少东西要带过来啊!我也知道这些都是应该的,别人探家的时候我不也这样托人家吗?我把他们的需求都记了下来,要拜访的家庭有二、三十个,平均每天要拜访两三家。
      后天启程,头一天就要到县城石碌客运站买好了到海口的汽车票。
      出发那天天才蒙蒙亮,几位知青同伴向老师傅借了自行车,载着我和我的行李送我到离团部五公里远的大坡村口,那是从石碌到海口的一个中途上落站。
       那天起得太早,食堂还没有开,大家都是饿着肚子来送我,连一点稀饭都没吃,我过意不去,主动要求骑车带我的一个同伴,没想到又出事了。
       我有遗传性的低血糖症,早上空着肚子,骑自行车还带一个人,上了县公路不久要上一个长陡坡,也是归家心切,赶班车怕耽误了时间,忘了不能空腹使力,在沙土 路上拼命前冲,一时浑身又冒起虚汗,大滴大滴的汗水从额上冒了出来,勉强下了车,坐在公路旁边的路沟边上,两眼一黑,竟失去了意识!几位同伴一时不知如何 是好,牛头还懂点医术,用手指在我的人中穴位处使劲按压,我半晌才醒了过来。这时候班车就要过去了,大伙拼命往前赶路,总算赶在班车到来前到达大坡村口。
      坐上了班车,告别了同伴,汽车在泥土公路上扬起滚滚的黄沙,开始了我的探家旅程。
   (未完待续)
 
 
 
Re:艰难的探家之旅(一)
[ 2008-11-7 10:16:17 | By: 红田人(游客) ]
 
红田人(游客)这艰难的探家之旅是我们大家都曾共同经历的,也是大家的共同回忆,只是难以描述得如此准确,谢谢作者精彩的文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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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艰难的探家之旅(一)
[ 2008-11-6 14:34:25 | By: 红田人Y(游客) ]
 
红田人Y(游客)
看了这篇记事,让我想起了七四年的一次探家。自到了农场后我已是连续第五个春节没在家和父母一起过了。这一年的年初,家里来信说远在外省工作的哥哥要在婚前带我那未来嫂子回家见见父母及在广州过年,让我也申请探家,因为错过了这次机会,在那年代,想再和外省的嫂子见一面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有了这么个不需编造的硬理由,没理由不批吧?
报告由指导员递上团部,却没批下来,我问为什么不批?指导员说,团部要求基层干部春节值班,不能探亲。这是什么道理,除我之外,其他正副职都是有家有室的,天天都在连队,天天都在看着“家”呢。我窝着一肚子气又没处撒,心想,你不让我探家我也不会值班!于是春节三天的假期,我跑到场部附近好友的连队玩了二天过了一夜,事后也没把我怎么着。
节后一二天,又通知我探亲假批下来了,这叫什么事?“混蛋!在故意克我呢!”我心里骂着,立马就去买票启程了,好歹赶到家,哥嫂二人第二天就要走了,与未来嫂子总算见上一面。与她的第二次见面,已是改革开放后的一九八二年春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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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艰难的探家之旅(一)
[ 2008-11-5 23:37:49 | By: 早教义工(游客) ]
 
早教义工(游客)看了此文,差点令我笑破了肚皮!回想起那甜蜜而又艰辛的岁月,确有不尽的回忆!作者的艰难的探家之旅,倒出了我们当年探家的酸甜苦辣五味瓶子!当年提着那大包小包行李赶车搭船的情景历历在目,实在难以忘怀!我感谢作者如此幽默又形象的描述,盼望早日看到更多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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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艰难的探家之旅(一)
[ 2008-11-4 13:27:03 | By: LY(游客) ]
 
LY(游客)快出“艰难的探家之旅(二)”,几时有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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